老趙走的那天是星期四。
早上他給陳海發了條訊息:“下午兩點的車,晚上你自己搞。肉備足了,醬調好了,串穿了大半,你到了再穿剩下的。撐不住就少接點單,別硬撐。”
陳海看了兩遍,回了個“好”字。然後盯著螢幕發了幾秒呆。
兩三天。他一個人。
下午他把糖糖送到幼兒園,跟老師說可能會晚點接,麻煩多照看一下。老師說行,但別太晚。陳海說不會。其實他心裏也沒底。
五點不到他就到攤上了。老趙不在,那輛破麵包也不在。棚子孤零零立在那兒,桌子凳子摞著,都沒開啟。陳海一個人搬東西、支桌子、生火。火生了好幾回才著,濃煙嗆得他眼淚直流,跟哭了似的。
他看了看老趙留的醬——一大桶,夠用兩天。串穿了大半盆,他數了數,大概三百來串。不放心,又穿了一百串備著。
六點多,天還沒黑透,就開始上人了。
陳海站在烤架前,深吸一口氣。今天沒人幫他,全得自己來。
第一桌來了,點了二十串羊肉。他烤了,端了,收了錢。還行,沒出岔子。
第二桌來了,點得雜——羊肉、牛肉、雞翅、腰子。他一邊烤一邊記,烤完端上去,客人說雞翅有點焦。他趕緊說重新烤,客人擺擺手說算了。陳海心裏過意不去,但人家沒追究,他也沒再提。
第三桌是一家四口,兩個小孩。點了不辣的,還點了烤饅頭和玉米。陳海專門把辣椒麵分開,單獨烤了一份不辣的。小孩吃得挺高興,他鬆了口氣——小孩要是鬧起來,比大人還難搞。
七點多,人開始多了。陳海忙得腳不沾地。有人催單,有人加菜,有人喊“老闆有沒有紙巾”。他跑來跑去,烤架上的串差點又糊了。幸虧聞著味兒不對,趕緊翻了一遍。
八點的時候,出了個麻煩。
一桌客人,五六個年輕人,喝了酒,聲音大得跟吵架似的。他們點了一大堆,陳海烤了快半個小時才上齊。其中一個人吃了一口牛肉串,說沒熟,直接扔回盤子裏。
陳海拿起來看了看——牛肉串是熟的,中間沒有血絲。可那人說沒熟就是沒熟,他也不想爭。爭贏了又怎樣?人家拍拍屁股走了,你找誰?
“我重新烤。”陳海說。
“重新烤就完了?我等了半個小時,你就給我上這個?”
“真不好意思,我馬上重新烤。”
“你知不知道我們趕時間?”
陳海不知道該怎麽接。旁邊一個人拉了拉那個年輕人,“算了算了,讓他重烤。”
年輕人把盤子往前一推,“快點。”
陳海重新烤了十串牛肉,這回多烤了一會兒,烤得稍微焦了一點。端上去,年輕人咬了一口,沒再說話。
陳海轉身的時候,手有點抖。他攥了攥拳頭,深呼吸了一下。
九點多,人少了一些。陳海抽空把髒盤子收了,把桌子擦了。手套又磨破了,他換了一雙新的。手上那塊皮還沒好全,又磨紅了,但沒破。謝天謝地。
十點,糖糖打來電話。
“爸爸,你什麽時候來接我?”聲音小小的,帶著委屈。
“快了,再等一會兒。”
“李奶奶要睡了。”
“你跟李奶奶說,再等一下,爸爸馬上來。”
“那你快點。”
“好。”
掛了電話,陳海掃了一眼烤架上的串——還有兩桌客人在等。他加快了速度,烤完最後一桌,把攤子胡亂收拾了一下,桌子沒全收,就簡單擦了擦。然後騎上老趙留給他的一輛舊電動車,去李奶奶家接糖糖。
李奶奶開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小陳,不是說九點嗎?這都十點多了。”
“對不起李奶奶,今天一個人,忙不過來。”
“下次早點說。”
“嗯。”陳海沒敢多嘴。
他把糖糖抱上車。糖糖坐在電動車後座,摟著他的腰,小手抓得緊緊的。
“爸爸,你今天一個人?”
“嗯。”
“趙叔叔呢?”
“回老家了。”
“那他什麽時候回來?”
“後天。”
“那你要一個人幹活?”
“嗯。”
糖糖沒再說話,把臉貼在他後背上。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她臉上的溫度,涼絲絲的。
回到攤上,陳海把糖糖放在後麵的凳子上,給她拿了一串烤饅頭。糖糖吃著饅頭,看他幹活,兩條小腿晃來晃去。
最後兩桌客人走了以後,陳海開始收攤。搬桌子、摞凳子、擦烤架、洗盤子。糖糖在旁邊幫他遞東西,把簽子一根一根撿進桶裏,小手被油弄得黑乎乎的。
“爸爸,我幫你。”
“乖。”
收拾完已經快十二點了。陳海把糖糖抱上電動車,往回騎。路上風很大,吹得臉發幹。糖糖縮在他背後,整個人藏在他身後,小手抓著他的衣服。
到家,糖糖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眼皮直打架。陳海給她洗了臉,換了衣服,放床上。她沾枕頭就睡著了,連晚安都沒說。
陳海坐在床邊,把賬算了算。今天賣了大概八百多塊錢,刨去成本,能掙個兩三百。老趙不在,他一個人撐下來了。雖然手忙腳亂的,但沒出大亂子。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塊皮沒破,但紅得厲害,跟煮熟了似的。他塗了點藥膏,貼上創可貼。
躺下,翻來覆去。明天還要一個人,後天還要一個人。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
撐吧。不撐咋辦?
第二天,週五。
陳海把糖糖送到幼兒園,跟老師說今晚可能要晚點接。老師說盡量早點,陳海說好。他說“好”的時候自己都不太信。
下午他提前到了攤上,把該準備的都準備了。今天比昨天熟練了一點——生火一次就著了,穿串也快了些,不用老停下來想下一步該幹啥。
六點多開始上人。今天人比昨天多,陳海一個人忙不過來,有幾桌等了快四十分鍾。有人罵罵咧咧走了,他也沒辦法。少接點單就少掙點,但他顧不上那麽多了——能烤多少算多少,總比烤壞了強。
七點多,來了一個老顧客——就是上次那個說“味道一般”的男的。他看了陳海一眼,“老闆呢?”
“回老家了。我一個人。”
“你行不行?”那人眼神裏帶著點懷疑。
“試試吧。”陳海說。
男的點了羊肉串和雞翅,坐在那裏等。陳海烤的時候特別小心——火候、鹽、孜然,一樣一樣盯緊了,生怕再被說“一般”。烤完端上去,男的嚐了一口,沒說話。
陳海站在旁邊等了一下。心裏有點緊張。
“還行。”男的說。
陳海鬆了口氣。還行就行,不指望他說好吃。
九點多,糖糖又打電話來了。陳海說再等一會兒,她沒哭,但聲音有點委屈,拖著長音。陳海心裏難受,可沒辦法——攤上還有客人,不能扔下就走。
十點半,他提前收了攤。不是沒生意了,是實在走不開——糖糖還在李奶奶家等著,他不能讓孩子等到半夜。錢可以少掙,孩子不能不管。
收完攤,他去接糖糖。李奶奶今天沒說什麽,但臉色還是不好。陳海道了歉,連說了好幾聲對不起。李奶奶沒接話,把糖糖交給他就關門了。
回到家,糖糖問:“爸爸,明天你還要一個人嗎?”
“明天趙叔叔就回來了。”
“那明天你能帶我去攤上嗎?你說過週末帶我去的。”
陳海想了想。明天老趙下午到,上午他可以帶糖糖去攤上,讓她看看他幹活。反正上午也沒生意。
“行,明天帶你去。”
糖糖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第三天,週六。
老趙下午兩點多的車到深圳。陳海上午就帶著糖糖去了攤上。糖糖第一次來夜市白天的樣子,到處看,問這問那——這個鐵架子是幹嘛的?那個桶裏裝的什麽?為什麽白天沒人?
陳海把東西搬出來,糖糖幫他遞簽子、擺凳子。她人小,力氣也小,搬個凳子都晃晃悠悠的,但幹得很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
“爸爸,你每天都要搬這麽多東西?”
“嗯。”
“好重。”
“習慣了就不重了。”
中午,陳海給糖糖烤了幾串羊肉和雞翅,還烤了一個饅頭。糖糖吃得滿嘴油,腮幫子鼓鼓的,說:“爸爸烤的好吃!”
陳海笑了。“真的?”
“真的!比趙叔叔烤的好吃!”
“別讓趙叔叔聽見。”
糖糖嘻嘻笑了,用手背擦了擦嘴,油蹭了一臉。
下午兩點多,老趙回來了。他下了車,看見糖糖坐在凳子上畫畫,愣了一下。
“喲,糖糖來了?”
糖糖抬頭,“趙叔叔!”
老趙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長高了。”
“沒有,還是那麽高。”糖糖一本正經地說。
老趙笑了,轉頭看陳海。“這兩天咋樣?”
“還行。第一天出了點小問題,第二天好多了。”
“掙了多少?”
“第一天八百多,第二天九百多。”
老趙點了點頭,“可以啊。”他拍了拍陳海的肩膀,“行了,以後你可以自己幹了。”
陳海沒接話。他知道老趙是在誇他,可他心裏清楚——一個人幹太累了,不是長久的事。兩天他就累得跟狗似的,要是天天這樣,身體扛不住。
晚上,老趙接手烤架,讓陳海歇著。糖糖坐在後麵看老趙烤串,眼睛盯著火苗,一眨不眨的,看得入了迷。
老趙烤了一串雞翅,遞給糖糖。“嚐嚐,看你爸爸厲害還是我厲害。”
糖糖咬了一口,嚼了嚼,認真地說:“爸爸好吃。”
老趙假裝生氣,臉一板,“那我呢?”
“你也好吃。”糖糖笑嘻嘻的。
老趙笑了,“小滑頭。”
陳海在旁邊看著,心裏突然覺得有點暖。這些天,他一個人撐了兩天——手疼、累、忙、慌,晚上睡不著,白天不敢歇。可這一刻,看著糖糖和老趙鬥嘴,他覺得好像沒那麽難了。
晚上收攤,老趙多給了陳海兩百塊。“這兩天的獎勵。”
陳海沒推,接了。兩百塊,夠糖糖喝半個月牛奶了。
老趙送他們回去。糖糖坐在車上,靠著陳海,眼皮開始打架,快睡著了。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掃過她的臉。
到了路口,陳海抱著糖糖下車。老趙喊了一句:“明天休息一天,後天正常幹。”
“行。”
陳海抱著糖糖往回走。糖糖趴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說了一句:“爸爸,你辛苦了。”
陳海鼻子一酸,眼眶有點熱。
“不辛苦。”
“你騙人。”糖糖的聲音小小的,但很肯定。
陳海沒說話。他說不出話來。
糖糖又說:“我長大以後賺錢養你。”
陳海笑了,笑得眼眶發燙。他抬頭看了看巷子盡頭的路燈,眨了眨眼。
“好。爸爸等你。”
巷子裏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路燈昏黃昏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