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接了個電話,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咋了?”陳海問。
“供應商那邊說貨送錯了,我得去換。雞翅拿成雞腿了,這他媽怎麽賣?”老趙罵罵咧咧地解下圍裙,往陳海手裏一塞,“你一個人頂一會兒,我大概一個小時回來。”
陳海愣住了。“我一個人?”
“就一個小時。串都穿好了,醬也調好了,你就負責烤。有人點單你記著,別搞亂了。”老趙已經往麵包車那邊走了,回頭又喊了一嗓子,“行不行?”
陳海張了張嘴。他想說不行——他還沒準備好,手還疼,心裏沒底。可老趙已經拉開車門了。
“行。”他喊了一聲。
老趙上了車,發動機器,又搖下車窗:“烤焦了就扔,別捨不得。客人要是找事,你就說老闆馬上回來。記住了?”
“記住了。”
麵包車突突突開走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陳海站在烤架前麵,盯著麵前的夜市。天還沒黑透,六點多,人不多。他深吸一口氣,把圍裙係上。手有點抖——不是怕,就是緊張。他攥了攥拳頭,想讓自己穩下來。
第一桌客人來了。兩個年輕女孩,點了二十串羊肉,十串雞翅,兩個烤饅頭。
陳海在腦子裏記了一遍,轉身去烤。羊肉放上架,翻,撒料。他盡量讓自己慢一點,別慌。羊肉烤好了,裝盤,端過去。回來接著烤雞翅,翻麵的時候有一串沒注意,焦了一點點。他趕緊拿起來看了看——焦了一點點,但還能吃。他沒扔,捨不得。
端上去的時候,一個女孩咬了一口雞翅,皺了皺眉。
“老闆,這個有點苦。”
陳海心裏一沉。“不好意思,火候沒控製好。我給你重新烤兩串。”
“算了,就這樣吧。”
“不,我重新烤。”陳海把剩下的雞翅端回去,重新拿了兩串,重新烤。這次他盯得緊,不停地翻,火調小了一檔。烤完自己先撕了一小塊嚐——不苦了。
端過去,女孩咬了一口,點了點頭。
陳海鬆了口氣。後背已經濕透了。
第二桌客人來了,一家三口。男的點了牛肉串、羊肉串,女的點了烤茄子和玉米,小孩要了烤饅頭。
陳海記下來,開始烤。牛肉串和羊肉串一起上架,翻了沒幾下手就亂了——哪串是牛肉哪串是羊肉?他分不清了,烤出來都一個樣,黑乎乎的。
他硬著頭皮端上去。“牛肉串和羊肉串混了,你們嚐嚐,分一下。”
男的看了他一眼,“你是新來的?”
“嗯,老闆出去了,我替一下。”
男的沒再說什麽,拿了一串咬了一口,“這個是牛肉。”把另一串遞給小孩。小孩咬了一口,直接吐出來,“辣!”男的又嚐了嚐,確實辣,辣椒麵撒多了。但他沒吭聲,把辣的那串拿過去自己吃了,讓小孩吃饅頭。
陳海看見了,有點過意不去。可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回去繼續烤茄子和玉米。
茄子不太會烤。老趙教過他,但他從沒自己動過手。他把茄子放架子上,翻了幾次,刷醬,撒料。烤完覺得軟了,端上去。
女的咬了一口,“裏麵還有點生。”
陳海湊過去一看,確實是,中間還是白的。他趕緊說:“我再烤一會兒。”
拿回去重新烤,這次多烤了兩分鍾。女的嚐了,說行了。
陳海擦了擦額頭的汗。汗淌到眼睛裏,辣得他直眨眼。
第三桌客人,四個男的,看樣子喝了酒過來的,臉紅脖子粗,說話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點了很多東西——羊肉、牛肉、雞翅、腰子,亂七八糟一大堆。
陳海烤的時候手忙腳亂。幾十串一起上架,翻都翻不過來。有幾串焦了,他扔了重烤。有個男的催了兩次:“老闆,我們的串好了沒?”
“快了快了。”
終於烤完了,端上去。一個男的吃了一口,把簽子往桌上一拍,“這串沒放鹽!”
陳海愣了一下。他記得放了,可能撒得不勻——有的串有鹽,有的沒有。
“我重新烤。”他說。
“算了,你給我拿點鹽,我自己撒。”
陳海拿了鹽罐子過去。男的撒了鹽,又吃了一口,“行了。”
陳海轉身的時候,聽見另一個男的嘀咕:“這家味道一般,不如以前。”
他心裏不是滋味。可他沒辦法——他一個人,撐住就不錯了。味道一般就一般吧,反正老趙也不在。
七點多,人開始湧上來了。陳海忙得腳不沾地——烤串、上菜、收桌子、穿串。串不夠了,他趕緊穿了幾十串,手忙得忘了疼,就是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跟凝固了似的。
他時不時看一眼手機。老趙說一個小時,現在已經快一個小時了,還沒回來。
又來了兩桌客人。陳海記了單子,去烤。烤到一半,有個客人跑過來,拍著桌子喊:“老闆,我們那桌的串等了半小時了,到底能不能吃上?”
“馬上馬上,人太多了。”
“那你快點!”
陳海加快了速度,可越急越出錯。有一批羊肉串烤焦了,他扔了重烤。又有一批雞翅沒熟透,他回爐。他覺得自己像個陀螺,轉得頭暈,越轉越慢。
手機響了。老趙。
“我堵車了,還要二十分鍾。你撐得住不?”
陳海看了看麵前亂成一鍋粥的攤子——好幾桌在等,桌上堆著髒盤子,烤架上的串快糊了。他想說撐不住。
“撐得住。”他說。
“行,馬上到。”
掛了電話,陳海深吸一口氣。他把烤架上的串翻了一遍,告訴自己:別慌,一串一串來。慢了就慢了,總比烤壞了強。客人罵就罵吧,反正也罵不死人。
八點多,人潮總算退了一點。陳海趁著空檔把桌子收了,把髒盤子摞起來。手上的創可貼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了,那塊新皮又磨破了,滲著血。他用紙巾擦了一下,繼續幹。
老趙回來的時候,快八點半了。
他下了車,看見陳海在烤架前忙活,圍裙上全是油點子,臉上也蹭了灰,跟花貓似的。他走過來,看了看烤架上的串,又掃了一眼桌上的盤子。
“咋樣?”
“還行。”陳海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老趙拿起一串羊肉嚐了嚐,“有點鹹。別的還行。”
陳海沒說話。他累得不想說話。
老趙接手烤架,讓陳海去後麵歇著。陳海坐到凳子上,把手套摘了,低頭看傷口。那塊皮磨掉了,露出紅肉,邊上有點發白。他用紙巾擦了擦血水,貼了個新創可貼。
老趙烤完一批,過來問他:“出了多少錯?”
“焦了五六串,扔了。有兩桌說沒熟透,回爐了。有一桌說沒放鹽。”
“就這些?”
“還有一桌說味道一般。”
老趙笑了一下,那笑不像笑話他,倒像是鬆了口氣。“那算好的了。我第一次一個人看攤,烤糊了十幾串,還被客人罵了半個小時。”
陳海沒接話。
老趙瞅了瞅他的手,“又破了?”
“沒事。”
“回去塗藥。”老趙從兜裏掏出煙,點了一根,遞給陳海一根。陳海接了,這次點了,抽了一口,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你那個手,明天別烤了,穿串吧。”老趙說。
“行。”
收攤的時候,老趙多給了陳海五十塊。
“今天一個人頂了一個多小時,獎勵。”
陳海看著那五十塊,沒推。他揣進兜裏,摸了摸,挺踏實。
老趙送他回去的路上,忽然來了一句:“下星期我要回老家一趟,兩三天。攤子你看著。”
陳海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我?一個人?兩三天?”
“咋了?怕了?”
“我怕搞砸。”
“搞砸了也沒辦法,總不能不開攤。”老趙說,“你這兩天好好練,我走之前把你教會。”
陳海沒吭聲。他心裏慌得像揣了隻兔子——今天一個多小時就亂成這樣,兩三天怎麽撐?可他知道,老趙是在給他機會。他不能說自己不行。說了,就真不行了。
到了路口,下車。
老趙喊了一句:“明天早點來,練烤串。”
“知道了。”
陳海往回走。巷子裏那個賣炒粉的今天出攤了,鐵鍋嘩啦嘩啦響,香味一陣陣飄過來。他站了一下,掏出八塊錢,買了一份。今天多掙了五十,奢侈一把。
到家,糖糖還沒睡。李奶奶說她非要等爸爸,怎麽哄都不肯閉眼。
陳海把炒粉放在桌上,糖糖爬起來,看見炒粉,眼睛亮了:“爸爸你買好吃的了?”
“嗯,一起吃。”
糖糖吃了幾口,說好吃。陳海也吃了幾口——覺得一般,但熱乎。熱乎的東西吃進肚子裏,人就舒服一點。
吃完,糖糖又拿出畫給他看。畫了一個人站在烤架前麵,冒著煙,煙畫得很大,把人的臉都擋住了。
“這是你,爸爸。”
陳海看了看,笑了。“畫得真像。”
“你會烤串了嗎?”
“會了。”
“那你能烤給我吃嗎?”
“週末帶你去攤上,烤給你吃。”
糖糖高興得直拍手,拍了三下,又打了個哈欠。
陳海把她哄睡了,坐在床邊,低頭看自己的手。傷口不大,但疼,火辣辣的。他塗了藥膏,貼上創可貼。
躺下,腦子裏全是今天晚上的畫麵——烤焦的串,催單的客人,說味道一般的那個男的。還有老趙那句“下星期你一個人看攤”。他翻了個身,床板咯吱一聲。
怕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