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早上,陳海送糖糖去幼兒園。
剛到門口,老師叫住了他。“糖糖爸爸,麻煩你來一下。”
陳海心裏咯噔一聲。他把糖糖交給另一個老師,跟著進了辦公室。
老師姓王,教糖糖的班,人還不錯。她給陳海倒了杯水,讓他坐下,語氣挺客氣。“糖糖爸爸,幼兒園的費用已經欠了一個多月了。園長讓我問一下,大概什麽時候能補上?”
陳海握著紙杯,沒敢看老師。眼睛盯著杯子裏那點水,晃來晃去的。
“我知道,一直在想辦法。能不能再緩幾天?”
王老師歎了口氣。“我已經幫你說了好幾次了。園長的意思是,最晚下週五,如果還交不上,可能就要讓糖糖先在家休息了。”
陳海猛地抬起頭。“別讓她在家,她喜歡上學。我一定交,下週五之前。”
“行,我再跟園長說說。你盡量吧。”王老師站起來,“糖糖很乖,我們也不想讓她退學。”
陳海點了點頭,從辦公室出來。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裏麵孩子們在操場上跑。糖糖也在裏頭,跟一個小女孩手拉手轉圈,笑得挺開心的,辮子一甩一甩的。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下午,他比平時早到了攤上。老趙已經在搬東西了。
“今天怎麽這麽早?”老趙問。
“幼兒園催費了。欠了一個多月。”
老趙看了他一眼。“差多少?”
“兩千三。”
老趙沒說話。搬完東西,點了根煙,站那兒抽了兩口。
“我先預支你兩千,月底從工資裏扣。”老趙說。
陳海愣了一下。“不用——”
“別廢話。糖糖不能不上學。”老趙把煙叼在嘴裏,從兜裏掏出一遝錢,數了二十張,遞過來。“拿著。”
陳海看著那兩千塊錢,沒接。
“拿著啊。”老趙把錢塞他手裏,“又不是白給,扣你工資的。”
陳海把錢攥在手裏,點了點頭。“趙,謝了。”
“謝個屁。幹活。”
陳海把錢揣進兜裏。心裏踏實了一點,但也就一點。他還欠老趙一萬二,現在又加兩千——一萬四了。這筆賬他記著,壓在心底,沉甸甸的。
六點多開始上人。今天陳海烤串,老趙穿串。陳海的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那塊新皮長了繭,硬邦邦的,不怎麽疼了。烤串的速度也快了些,一個人能盯住整個烤架,不用老趙操心。
七點多,來了個老顧客。就是上次那個說“味道一般”的男的,這回帶了個朋友。他看了陳海一眼,“今天你烤?”
“嗯。”
“上次烤得還行,今天再試試。”
陳海笑了笑,沒說話,專心烤。羊肉串、雞翅、牛肉串,一樣一樣來。烤完端上去,男的嚐了一口,跟朋友說:“這家羊肉串不錯,比隔壁那家強。”
陳海聽見了,心裏熱了一下,但臉上沒表現出來。繼續烤。
八點多,生意好起來了。陳海忙得沒空想別的,一串接一串地烤。老趙在後麵穿串,偶爾過來幫忙端盤子。
九點多,糖糖打電話來了。
陳海接起來。糖糖說:“爸爸,今天王老師說你去找她了?”
陳海心裏一緊。“嗯,老師說你在幼兒園很乖。”
“她是不是跟你要錢?”
陳海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孩子太精了。
“沒有,老師就是跟爸爸聊聊天。”
“哦。那你什麽時候來接我?”
“快了,李奶奶在家嗎?”
“在。她在看電視。”
“你先跟李奶奶待著,爸爸忙完就來。”
“好。”
掛了電話,陳海把手機放兜裏。老趙在後麵問:“糖糖?”
“嗯。問她老師跟我要錢的事。”
“這孩子聰明。”老趙說。
陳海沒接話。他心裏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心酸。
十點多,人少了些。陳海抽空把桌子收了,把髒盤子洗了。老趙在前麵烤最後幾桌。
十一點,收攤。老趙今天沒多給錢,但也沒扣。陳海算了算,加上預支的兩千,他兜裏有三千多。交了學費還能剩幾百。
老趙送他回去。路上,老趙說:“下週我可能要再回一趟老家,我媽身體不太好。”
“嚴重嗎?”
“老毛病了,就是要去醫院複查。大概兩三天。”
陳海想了想。“行,我盯著。”
“你一個人行不行?”
“上次都撐過來了,這次應該行。”
老趙點了點頭。
到了路口,陳海下車。老趙喊了一句:“明天別忘了塗藥。”
“塗了。”
陳海往回走。巷子裏那個賣炒粉的今天生意不錯,圍了好幾個人,鐵鍋嘩啦嘩啦響。他站了一下,沒買。省著點。
到家,李奶奶說糖糖已經睡了。陳海把糖糖抱回去,放床上。糖糖翻了個身,小手摸到他的臉,嘟囔了一句“爸爸”,又睡了。手指頭涼涼的。
陳海坐在床邊,把兜裏的錢掏出來數了數。三千二百塊。明天去交學費,交完剩九百。房租下個月還要交,水電費也要交。他還欠老趙一萬四。
他把錢放回兜裏,躺下。
盯著天花板。那塊水漬還在,好像又大了一點。
明天去交學費,糖糖能繼續上學了。這是好事。可欠的錢越來越多,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翻了個身。
總會還清的。慢慢來。除了慢慢來,他也沒別的辦法。
第二天,週六。
陳海上午帶糖糖去幼兒園交學費。王老師收了錢,給了收據,說:“好了,糖糖可以繼續上了。”
糖糖在旁邊問:“爸爸,你交錢了?”
“嗯。”
“那你是不是沒錢了?”
陳海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爸爸有錢,你別操心。”
“你騙人。你上次也說有錢,但是都沒錢買肉。”
陳海愣了一下。這孩子記得太清楚了。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現在有錢了。你看,爸爸兜裏還有。”他掏出一把零錢給糖糖看——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皺皺巴巴的。糖糖看了看,沒說話。
從幼兒園出來,陳海帶糖糖去菜市場買了點肉和菜。花了三十多。糖糖說想吃紅燒肉,陳海說好。
中午做了紅燒肉,糖糖吃了兩碗飯,吃得滿嘴油。陳海也吃了,吃得比平時多。他舀了點肉湯拌飯,真香。
下午,陳海帶糖糖去攤上。糖糖坐在後麵的凳子上畫畫,陳海準備晚上的東西。老趙還沒來,他一個人搬貨、穿串、調醬。糖糖畫了一會兒,跑過來問:“爸爸,趙叔叔今天來嗎?”
“來。他下午來。”
“我想吃他烤的串。”
“晚上讓他烤給你吃。”
糖糖高興地跑回去了,小辮子一蹦一蹦的。
老趙來的時候,看見糖糖在畫畫,走過去看了一眼。
“畫的什麽?”
“畫的是你。”
老趙看了看,“我哪有那麽胖?”
“你就有。”
老趙笑了,“行,你說有就有。”
晚上,老趙烤了一串雞翅給糖糖。糖糖吃了,說:“趙叔叔烤的好吃。”
“昨天還說爸爸烤的好吃,今天又變了?”陳海假裝生氣。
“都好吃。”糖糖嘻嘻笑,嘴角還掛著油。
陳海和老趙都笑了。
收攤的時候,老趙說:“下週二我回老家,週三週四你一個人。週五我回來。”
“行。”
“這兩天你多練練,把速度提上來。”
“知道了。”
老趙送他們回去。糖糖在車上睡著了,腦袋一歪一歪的。陳海一隻手摟著她,怕她摔下去。
到了路口,陳海抱著糖糖下車。老趙喊了一句:“別忘了塗藥。”
“塗了。”
陳海抱著糖糖往回走。巷子裏很安靜,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糖糖趴在他肩膀上,呼吸勻勻的,小胸脯一起一伏。
他低頭看了看糖糖的臉。睡得很香,嘴角還有口水,亮晶晶的。
他心裏想,下週又要一個人撐兩三天。上次撐過來了,這次應該也行。不行也得行。
他加快了腳步。
回去還要塗藥,還要算賬,還要想明天的事。
但至少糖糖還能上學。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