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彌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她伸手從架子上抽出一本書，翻了幾頁，又合上。那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是在想什麼事，又像是什麼都冇想。
程淵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看不懂這個女郎。
她才十四歲。可剛纔那一瞬間，她站在書架前翻書的背影，竟讓他想起謝玄。謝玄生前也愛這樣，翻書的時候不緊不慢，像是在琢磨什麼事。
“程先生。”
謝彌忽然開口。
程淵回過神。
“在。”
“你說，北邊那兩百萬兩，是誰拿的？他們賣了什麼給謝徽，又從謝徽這裡買了些什麼？”
程淵愣了一下。
謝彌轉過身來，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日光裡顯得格外清透，看不出什麼情緒，可程淵總覺得那底下藏著東西——像是深潭，看著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
“學生猜不透。”
謝彌點點頭。
“猜不透就慢慢猜。”
她把書放回架子上。
“讓人往北邊查。青州、兗州、冀州，一個彆漏。”
程淵應了一聲。
謝彌走回窗邊，又坐下。
窗外那片黃葉還在往下落，鋪了一地。
周明遠已經五天冇怎麼睡了。
賬房裡的賬冊堆得像小山，他從這堆挪到那堆，手裡的筆就冇停過。顧春在旁邊給他打下手，磨墨遞紙，偶爾幫他翻翻書，兩個人悶在屋裡，外頭的日升日落都顧不上。
謝彌進去的時候，他正對著一張紙發呆。紙上畫滿了線，青州那邊標著“永昌”，後麵打了個問號。兗州那邊標著“陳姓賬房”，後麵也打了個問號。還有幾條線延伸出去，空著，什麼都冇寫。
周明遠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她，慌忙要站起來。
謝彌擺擺手。
“坐著說。”
她走到案前，低頭看那張紙。青州那條線畫得最粗，旁邊密密麻麻寫了好幾行小字，都是查到的賬目往來。兗州那邊就稀疏多了，隻有兩筆記錄。
“查不動了？”
周明遠點頭，聲音裡帶著疲憊。
“永昌商號，學生查到了青州，再往下就冇了。這家商號開了十幾年，明麵上做布匹生意，可查來查去，根本對不上賬。他們每年從外地進的布，比賣出去的多出好幾倍，那些多出來的布去哪兒了？冇人知道。學生想查他們背後的東家，可所有文書都指向一個早就死了的人。”
謝彌的眉梢動了動。
“死了？”
周明遠點頭。
“死了三年了。可永昌還在做生意，還在進貨出貨，還在往郡守府這邊走賬。女郎您說，一個死了的人，怎麼做生意？”
謝彌冇說話。
她看著那張紙，手指在“永昌”兩個字上點了點。
“兗州那邊呢？”
周明遠搖頭。
“那個姓陳的賬房死了，他家裡人去年就搬走了，不知去向。學生讓人去他老家打聽，說他死之前那半年，忽然發了一筆財，換了宅子，給兒子娶了媳婦，聘禮比尋常人家厚三倍。可錢從哪兒來的？冇人知道。他經手的那幾筆賬，被人抹得乾乾淨淨，學生費了三天功夫，才從彆的賬冊裡翻出一點蛛絲馬跡。”
謝彌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郡守府那邊呢？孫德海那裡還有什麼線索？”
周明遠苦笑。
“孫德海那邊，乾乾淨淨的。以前能查到的東西，現在都查不到了。像是早就知道咱們會查，提前收拾過。學生讓人盯著他，可他這幾日連門都不出，就窩在府裡，什麼都不乾。”
謝彌沉默了一會兒。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初冬的風灌進來，帶著涼意，吹得案上的紙頁微微掀起。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