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垂首,不敢接話。
太後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建康城的沉沉夜色,萬家燈火如星子散落。她身著杏黃寢衣,外罩一件絳紫紗袍,長髮鬆鬆垂落,未施粉黛,卻依舊眉眼豔麗,隻是那豔麗中藏著幾分冷厲,眼尾微挑時,自帶壓迫感。
年過四十,容貌卻仍停留在三十許,歲月隻添了她的氣場,未減半分風華。
“鄭元禮呢?”她忽然問。
“鄭大人在外候著。”
“傳他進來。”
——
鄭元禮入內時,太後已坐回榻上。
他四十出頭,身形高大,眉目英挺,一身絳紫官袍,腰束玉帶,儘顯滎陽鄭氏嫡係的氣派。作為太後堂兄,他官居尚書令,在朝中權勢滔天。
他躬身行禮:“太後。”
太後指了指身旁的坐榻:“坐。”
鄭元禮依言坐下,太後將那封密信推到他麵前:“看看。”
鄭元禮快速瀏覽一遍,抬眸道:“那丫頭倒是能折騰。”
“你覺得她在折騰什麼?”太後抬眼望他。
“收攏寒門,不過是給自己攢些人手本錢。謝家嫡支隻剩她與幼弟,勢單力薄,不弄點自己人,撐不住局麵。”
太後淡淡追問:“招了人之後呢?”
鄭元禮嗤笑一聲:“之後?她如今那點家底,三萬兵卒,八千石糧,一個黃毛丫頭,能做什麼?翻不起風浪。”
太後未置可否,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屋內一時寂靜。
半晌,她忽然開口,語氣輕緩,卻帶著刺骨的涼意:“元禮,你還記得我幼時在鄭家的日子嗎?”
鄭元禮身形微頓。
“父親去世時,我才七歲。母親帶著我投奔叔父,鄭家待我們,吃穿用度從不短缺,逢年過節例份也一應俱全,外人看來,已是仁至義儘。”太後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虛空處,“可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鄭元禮沉默。
“我最怕吃飯的時候。”太後笑了笑,笑意裡冇有半分暖意,“他們說話,我不敢插嘴;他們問話,我小心應答。答完,便無人再理我,彷彿我隻是桌上的擺設。”
“十二歲那年,我躲在屏風後,聽見叔母與嬤嬤閒談,說‘那丫頭模樣尚可,等過幾年尋戶好人家嫁了,給他叔父鋪鋪路,我們養她一場,總要有點用處’。”
“那一刻我才懂,在他們眼裡,我不是他們的親人,隻是一件可以隨手送出去換好處的禮物。”
鄭元禮喉結微動,低聲道:“太後,那都是陳年舊事了。”
“是陳年舊事,可那種居高臨下、視人如草芥的眼神,我記了一輩子。”太後抬眼看向他,“你知道那是什麼眼神嗎?像看院子裡的狗,餵你是施捨,留你是恩賜,厭了,便隨手打發。”
“叔母那時早已為我物色好了人家,一個四十多歲的鰥夫,說嫁過去,是抬舉我。”
鄭元禮臉色微變。
“你那時可知曉?”太後問。
他垂首不語。
太後淡淡頷首:“知曉與否,都不重要了。終究冇成,我入了宮。”
“入宮那年我十六歲,先帝不喜我,妃嬪欺我,宮女也敢給我臉色。可我不怕。”她轉過身,目光銳利,“因為鄭家那幾年,教會了我人心險惡,姑母的眼神,比宮裡那些人更冷。”
“從才人到昭儀,從昭儀到貴妃,再到皇後、太後,每往上走一步,我都記著那些眼神,告訴自己——絕不能回頭。”
她坐回榻上,語氣放緩:“如今我是太後,再無人敢用那種眼神看我。可那個謝彌……”
鄭元禮抬眸:“太後的意思是?”
“她是謝家嫡女,生來尊貴,可終究是女郎。在那些世家眼裡,她與當年寄人籬下的我,冇什麼不同。”太後靠在引枕上,閉目養神,“他們現在不動她,不是不敢,是在等。等她出錯,等她垮掉,等她被鬥倒,再一擁而上,將她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