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
屋內沉寂許久,鄭元禮才試探著問:“太後,那咱們……”
“看著。”太後睜開眼,目光清明,“讓她折騰,讓世家盯著她,讓她與謝徽鬥、與郡守鬥、與所有看不慣她的人鬥。”
“她若撐得住,這天下,便多了件有意思的事。她若撐不住……”
她話未說完,卻已道儘結局。
鄭元禮心頭一凜:“太後是說,她會成為下一個您?”
太後襬了擺手,語氣淡漠:“下去吧。”
鄭元讓看不起女子,她卻不會。
——
鄭元禮退下後,殿內隻剩太後一人。
她獨坐榻上,望著窗外夜色,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盞邊緣。內侍輕手輕腳進來添茶,她忽然開口:“你說,那謝彌,能撐多久?”
內侍惶恐:“奴婢不知。”
太後輕笑:“我也不知。”
她想起十二歲那年屏風後的對話,想起十六歲入宮前鏡中的自己,那時她對自己說,這輩子,絕不再任人輕賤。
如今她身居高位,可那個遠在陳郡的十四歲丫頭,正被無數雙冰冷的眼睛盯著。
她忽然生出幾分好奇。
那丫頭,會選低頭認命,還是逆風而上?
——
夜晚,尚書令府的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鄭元禮坐在案前,手中捏著陳郡送來的密信,反覆翻看。太後方纔的話語,字字句句都刻在他心頭。
“鄭家那幾年,我見過最冷的眼神。”
他怎會不知。那眼神,是他母親看太後的眼神,也是當年整個鄭家的眼神。那時他年少懵懂,隻知順從母意,如今想來,心中複雜。
他將信擱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望向窗外。
夜風穿窗而入,帶著幾分寒意。他忽然想起宮中九歲的小皇帝,那張白淨稚嫩的臉,不像先帝,倒像……
念頭剛起,便被他強行壓下。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沉沉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再看那笑容,卻帶著一絲苦薏。
鄭元禮走後,太後在榻上靜靠了許久。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唯有遠處幾點燈火,如碎星散落在黑綢之上。她指尖仍捏著那幾份密報,最上頭一份,赫然寫著陳郡那兩百萬兩銀子的窟窿。
她將密報舉到燈前,又逐字看了一遍。
兩百萬兩。
從郡守府流出,經孫德海之手,再由謝徽暗中洗白。
太後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謝徽這老東西,在她麵前裝了幾十年的溫順恭謹,每一封奏疏皆是“太後聖明”“謹遵懿旨”,一副忠心不二的模樣。原來背地裡,早已暗度陳倉。
她將密報擱在案上,重新倚回引枕。
內侍侍立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異動。
良久,太後忽然開口。
“去把曹嵩叫來。”
內侍躬身應諾,快步退了出去。
——
曹嵩來得極快,彷彿一陣風般出現在眾人眼前。
他年紀約摸五十有餘,但看上去卻比實際年齡要蒼老許多。那張臉輪廓分明,顴骨高聳,兩頰深陷,顯得頗為清瘦。身上穿著一襲深青色的內侍袍服,衣袂飄飄,走起路來竟似腳底生風一般,冇有發出絲毫聲響。
進入房間之後,曹嵩便恭恭敬敬地垂首而立於床榻之前,宛如一座雕塑般一動不動,既不敢抬頭張望,亦未曾開口說話半句。
此時此刻,整個宮殿內一片靜謐祥和,唯有太後那威嚴而又略帶一絲疲憊的目光緊緊鎖定著曹嵩。
沉默片刻之後,太後終於打破僵局,緩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