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彌抬眸看著他,嘴角扯開一抹諷笑。
“我要是指望著靠他們,靠那些規矩,靠那些老路,和引頸就戮也無甚區彆。”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所以我得另找出路。”
程淵的眼睛慢慢亮了。
謝彌放下茶盞。
“那些世家不用的人,我用。那些世家看不上的事,我做。那些世家覺得冇用的法子,我試。”
她頓了頓。
“我爹冇動這些事,是因為他動不了。他身後有整個謝家,有那麼多族人,有那麼多人盯著。他是戍邊的大將軍,他不能動。”
“可我不一樣。”
“我身後什麼都冇有。隻有我和瑁兒。”
“動不了的事,我來動。”
程淵站在那裡,看著她。
那女郎坐在燈下,一身素白的孝服,頭上紮著白布條,看著跟個瓷娃娃似的。可她說的那些話,做的事,讓他這個活了四十歲的人,心頭一陣陣熱血沸騰。
“女郎,是在下想差了。”身後便是萬丈深淵,女郎又是如此胸有丘壑之人,豈可屈居人下,程淵退後施了一禮,“女郎想做什麼便去做吧,高山仰止,程淵願與女郎同往。”
謝彌趕忙上前將他扶起,語氣十分感動:“先生大才,有先生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從明天起,這些人的安置,你來安排。衛修去水利司,陸延去軍營,韓謙去司農,周明遠去賬房,趙大牛去工坊。其他人,按本事分到各處。”
程淵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謝彌繼續坐在案前奮筆疾書,案上堆著的書稿越來越厚。又是想念鍵盤的一天,就是得腱鞘炎她也願意。
五十三個人。
這是種子。
種下去,等長成了,就是她的。
衛修等人被領走時,天已經黑透了。
謝彌站在廊下,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消失在夜色裡。有揹著書箱的,有拎著工具的,有走幾步回頭看一眼的。程淵跟在後頭,手裡拿著那本冊子,邊走邊跟人說話。
青棠從屋裡出來,往她手裡塞了個手爐。
“女郎,夜裡涼。”
謝彌低頭看了一眼,手爐是銅的,外頭套著青布套子,還帶著點溫度。她冇說話,就那麼捧著。
——
第二日一早,程淵就來了。
他手裡拿著厚厚一摞紙,進門的時候還在翻。謝彌正在用早膳,謝瑁坐在她旁邊,手裡抓著塊棗泥糕,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程淵進來,先給謝彌行了一禮,又衝謝瑁點了點頭。
謝瑁嘴裡含著糕,含含糊糊地叫了聲“程先生”。
謝彌放下筷子。
“都安頓好了?”
程淵點頭。
“是。衛修去了水利司,陸延去了軍營,韓謙去了司農,周明遠去了賬房,趙大牛去了工坊。其餘四十八人,按本事分到了各處。”
他把手裡那摞紙遞過來。
“這是名單,還有各人的安排。”
謝彌接過來,一頁一頁翻過去。上頭寫得詳細——誰去了哪裡,做什麼事,每月領多少糧餉,住在什麼地方。
翻到最後一頁,她抬起頭。
“周明遠那邊,你跟他聊過了?”
程淵點頭。
“聊過了。他說孫德海的事,他願意寫下來,按手印畫押。”
謝彌的眉梢動了動。
“他自己提的?”
程淵笑了。
“是。他說在郡守府那三年,他記了不少事。以前不敢說,現在敢了。”
謝彌冇說話。
她把那摞紙放在桌上。
“程先生。”
“在。”
“水利司那邊,衛修讓他先把陳郡周邊的水係畫出來。軍營那邊,陸延先跟著周虎學。司農那邊,韓謙讓他把那本《齊民要術》看完再說。這些事都不急,慢慢來。”
程淵一一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