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淵靜靜等待。
謝彌走回椅邊坐下,語氣平靜而堅定:“我最缺的,是人。種地的,打仗的,算賬的,燒窯的,打鐵的,治水的——什麼人我都缺。”
程淵望著她。
謝彌繼續道:“今日來的這些人,衛修、陸延、韓謙、周明遠、趙大牛——他們都是種子。種下去,等長成了,就是我的。”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沉光:“可種子要長成,得有時間。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程淵沉默片刻,低聲道:“女郎,太後那邊……”
謝彌抬手打斷:“我知道。”
她起身,再度走到窗邊,望著沉沉夜色:“太後要動,謝徽要動,郡守要動。可我的人還冇長成。”
她回身,目光銳利:“程先生。”
“在。”
“從明日起,讓人去附近村鎮尋訪,但凡有一技之長的手藝人——木匠、泥瓦匠、織布、釀酒,都問一聲,願不願來謝家做事。”
程淵躬身應下。
謝彌望向窗外,心中默唸:人才,纔是最珍貴的糧草。
——
謝徽回府後,在書房獨坐許久。
謝珣匆匆闖入:“三叔公,周瑾那邊……”
謝徽抬手打斷:“知道了。”
謝珣遲疑片刻,又道:“那丫頭今日又收了五人,治水的、懂兵的、種地的、算賬的、打鐵的,都是寒門。”
謝徽默然。
謝珣忍不住追問:“三叔公,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謝徽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夜色。
他想起今日所見的謝彌,立於人群之中,不卑不亢,字字如刀,將周瑾逼得啞口無言。
那模樣,太像謝玄了。
他想起大哥生前對他說的話:“老二,你心思太重,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那時他不服,如今卻不得不承認。
他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而那丫頭,想得多,也做得多。
他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輕輕一跳。
望著那點微光,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意裡,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彆的什麼。
——
城東彆院,夜色已深。
王玄清聽完屬下稟報,指尖輕叩桌麵:“今日收了五個?”
“是,衛修、陸延、韓謙、周明遠、趙大牛,各有所長。”
王玄清端起涼茶,輕抿一口,笑意溫和:“有意思。”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沉沉夜色:“明日最後一日,我倒要看看,她還能收得什麼人。”
屬下不敢多言。
王玄清唇角微揚,眼底掠過一絲興味。
謝琰,你這個妹妹,比我預想的,有趣太多了。
日頭剛起,藏書樓門口已是人聲鼎沸。
程淵手裡的筆就冇停過。三日下來,他寫廢了兩支筆,第三支也禿了半邊。可隊伍還是那麼長,一眼望不到頭。
“姓名,籍貫。”
“許謙之,兗州東平人。”
“進去吧。”
“姓名,籍貫。”
“孫承業,徐州彭城人。”
“進去。”
一個接一個。有背書的,有帶工具的,有風塵仆仆一看就是趕了遠路的。程淵一邊寫,一邊在心裡記——今兒外地的比前兩天還多。
——
長街拐角處,停著一輛青帷馬車。
車簾半卷,露出一截月白衣袖。日光落在袖口,隱約能看見暗紋裡繡著的流雲紋。車裡那人倚在引枕上,手裡閒閒地捏著一卷書,目光卻越過書頁,落在遠處的謝府門口。
他的眉眼生得極好。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俊美,而是一種溫潤的清雋,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匠人細細打磨過,每一處弧度都恰到好處。日光從車簾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讓那張臉看起來有些不真實,像是畫上的人。
他就那麼倚著,不緊不慢,彷彿周遭的喧囂與他無關。
車旁立著個灰衣人,五十來歲,麵容清瘦,目光沉靜。他垂手候著,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