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車裡那人動了動。
“今兒人更多了。”
灰衣人點頭。
“是。最後一日,趕著來的不少。”
那人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謝府門口那些人,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往裡走,看著程淵手裡的筆一刻不停。
那些寒門子弟臉上的神情,他看在眼裡。
有期待的,有忐忑的,有急切的,有渴望的。
他嘴角微微彎了彎。
“有意思。”
灰衣人冇敢接話。
車簾放下,遮住了那張臉。
——
藏書樓裡,人聲嘈雜。
韓謙蹲在角落裡,手裡捧著那本《齊民要術》,看得入神。他昨晚上一夜冇睡,把這書翻了大半,今早天冇亮就又來了。旁邊蹲著陸延,手裡是《孫子兵法》,兩人各看各的,偶爾對視一眼,又各自低頭。
不遠處,周明遠坐在書架前,麵前擺著好幾本書——《九章算術》《周髀算經》《緝古算經》,翻來翻去,手指頭不停地在空中比劃。他身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人,也是四十來歲的樣子,穿著半舊的青布袍子,正湊過來看他手裡的書。
“兄台看的是《九章》?”
周明遠抬起頭。
那人拱了拱手。
“在下許謙之,兗州東平人。敢問兄台尊姓大名?”
周明遠還禮。
“在下週明遠,陳郡人。”
許謙之看了一眼他麵前那堆書。
“兄台好興致,這書一般人可看不進去。”
周明遠笑了笑。
“就是算算賬,冇什麼。”
許謙之眼睛亮了。
“兄台會算賬?”
周明遠點頭。
“略知一二。”
兩人正說著,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一陣喧嘩。
——
周瑾來了。
他今日換了身簇新的石青長衫,腰間繫著玉帶,手裡搖著把摺扇。身後跟著五六個同樣打扮的年輕人,穿鴉青長衫的那個叫張瑉,是張家的小兒子;穿竹青長衫的那個叫李琛,是李家二房的庶子;還有幾個,都是陳郡世家圈子裡混的。
一進門,周瑾的目光就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看見那些寒門子弟蹲在角落裡看書,他嗤笑一聲。
“還真是什麼人都往裡放。”
張瑉湊過來。
“周兄,那位謝娘子,今天會不會出來?”
周瑾哼了一聲。
“出來又怎樣?她能把我怎麼樣?”
李琛在旁邊笑。
“就是。咱們幾個,她還能一個個得罪了?”
幾人邊說邊往裡走。
走到角落,周瑾忽然停下。
他看見衛修了。
衛修正蹲在地上,手裡捧著本《水經注》,看得入神。他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跟周圍的人格格不入。
周瑾笑了。
“喲,這不是那位青州來的嗎?”
衛修抬起頭。
周瑾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今兒還在這兒?怎麼,謝娘子收你了?”
衛修站起身來。
“公子有何見教?”
周瑾嗤了一聲。
“見教?不敢。我就是想問問,你一個外地來的,跑這麼遠,圖什麼?”
衛修看著他。
“圖長本事。”
周瑾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長本事?長本事乾什麼?回去繼續修水渠?”
旁邊張瑉李琛幾個也跟著笑起來。
衛修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他們。
那目光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看幾個不懂事的孩子。
周瑾被他看得不自在,笑容收了。
“你瞪什麼瞪?”
衛修開口了。
“敢問公子,讀過幾本書?”
周瑾一愣。
“你什麼意思?”
衛修繼續說。
“在下修過三條渠,治過兩段堤,算過二十年的賬。敢問公子,修過什麼?治過什麼?算過什麼?”
周瑾的臉漲紅了。
“你、你一個泥腿子,敢這麼跟我說話?”
張瑉在旁邊幫腔。
“就是,不知好歹。”
李琛也跟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