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彌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他。
那雙眼睛平平淡淡,像看儘了世事,又像什麼都未曾放在心上。
周瑾被她看得心底發毛,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謝彌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周公子,你父親周延宗,在陳郡也算個人物。他當年是怎麼起家的,你知道嗎?”
周瑾猛地一怔。
謝彌繼續說道:“他年輕時不過是個寒門子弟,靠給人抄書攢下錢財,後來娶了你們周家旁支的女兒,才得以進入周家門第。這事,你知道嗎?”
周瑾臉色驟變,血色儘褪。
謝彌看著他,字字清晰:“你笑話寒門,你父親便是寒門。你笑話泥腿子,你父親當年抄書抄到手爛。周公子,你今日所站的位置,是你父親用半生辛勞換來的。”
周瑾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彌轉身,便轉身離去。
周瑾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隻能帶著人,灰溜溜地離開了藏書樓。
——
人群外圍,謝徽立於陰影裡。
他身著尋常衣衫,混在看熱鬨的人群中,無人察覺。
他看著謝彌一步步走到周瑾麵前,看著她說出那些話,看著她轉身離開。
記憶翻湧,他忽然想起了謝玄。
謝玄當年,也是這般模樣。立於人前,不卑不亢,言語有度,分寸精準。
他看著謝彌的背影,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是驕傲?
是嫉妒?
亦或是,彆的什麼?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想過這般站在人前,也曾想過這般讓人信服。可他從未做到過。
大哥在時,人們看的是大哥。大哥死後,人們看的是謝玄。謝玄死後,人們看的是謝琰。謝琰死後,現在——
人們看的,是謝彌。
一個十四歲的丫頭。
他站在人群裡,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想笑。
笑著笑著,他轉身離去。
無人注意到,他曾來過。
——
衛修站在原地,望著謝彌離開的方向。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奔波。
在高家,他修渠有功,高家公子卻將功勞攬在自己身上。在崔家,他算出賬目謬誤,崔家管事卻反誣他誣陷。在那許多世家門下,他儘心儘力,換來的始終隻有一句“寒門出身,不好安排”。
二十年。
他為那些世家做了二十年的事,卻冇有一人,將他視作真正的人。
可現在,一個十四歲的女郎,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寒門說話。
不是為他一人,是為所有寒門。
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便紅了。
他快步追了上去。
“謝娘子。”
謝彌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衛修走到她麵前,鄭重跪下。
“謝娘子,在下衛修,青州人。在下懂治水,懂修渠,懂算賬,也懂管人。在下在世家門下做了二十年,冇有一個東家把在下當人。今日投奔謝娘子,不是投奔謝家,是投奔謝娘子您。”
謝彌的眉梢微微一動。
衛修抬起頭,望著她,眼中含淚卻堅定:“謝娘子,在下活到四十歲,今日第一次覺得,有人看得見寒門。在下願以死相報,隻求跟著謝娘子做事。”
謝彌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他。
一個四十歲的人,跪在地上,頭髮已白了大半,眼眶通紅。
“起來吧。”
衛修一怔。
謝彌看著他,語氣平靜:“留下。”
衛修重重磕了一個頭。
——
陸延在一旁看著,心中也翻湧不已。
他這些年,比衛修好不到哪兒去。祖父曾是軍戶,打過仗,立過功,分得了土地。可到他這一代,家道中落,連個舉薦的人都找不到。他去過徐州,想投奔裴家,帖子遞進去三個月,連個迴音都冇有。後來托人打聽,隻換來一句“寒門?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