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料到,十四年後,這丫頭竟會跪在他麵前,字字鏗鏘:“謝家的事,不勞三叔公操心。”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涼的弧度。
窗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謝珣在外頭的呼喚:“三叔公,您醒了嗎?”
謝徽緩緩坐起身。
“進來。”
謝珣推門而入,臉上滿是難掩的興奮:“三叔公,周瑾那邊都備妥了。今日再去,帶的人比昨日更多。”
謝徽微微頷首。
謝珣等了片刻,見他默然不語,又小心翼翼問道:“三叔公,您不去瞧瞧?”
謝徽抬眼瞥了他一下。
謝珣連忙低下頭。
謝徽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際。
“去。”
謝珣猛地一怔:“您要親自去?”
謝徽未語,隻是目光凝在那片漸亮的天光裡。
他想去看看,那丫頭今日,該如何收場。
——
辰時,藏書樓門口再度排起長隊。
今日的人比昨日更多。除了陳郡本地的,還有不少陌生麵孔——衣衫風塵仆仆,背上壓著破舊書箱,一看便是趕了遠路遠道而來。
程淵立於門口登記,手中的筆未曾停歇,刷刷作響。
“姓名,籍貫。”
“衛修,青州來的。”
程淵抬頭,瞥了那人一眼。四十歲上下,身著洗得發白的舊布長袍,頭髮用一根樸素木簪束起,臉上滿是趕路的倦意,唯有雙眼,亮得驚人。
程淵點了點頭。
“進去吧。”
衛修邁步往裡走,剛跨進門檻,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喧鬨。
他回頭望去,隻見周瑾帶著五六個人大搖大擺走來。今日衣著比昨日更為光鮮,手搖摺扇,一臉倨傲不屑。
“讓開!讓開!彆擋道!”
幾個寒門子弟見狀,慌忙往旁避讓。
周瑾行至門口,看見程淵,嗤笑一聲,語氣輕慢:“程先生,今日又來了多少泥腿子?”
程淵默然,隻是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不卑不亢,倒讓周瑾有些不自在,冷哼一聲,便帶著人徑直往裡走。
——
藏書樓內,已是人聲鼎沸。
韓謙依舊蹲在那個角落,捧著《齊民要術》看得入神。昨夜他睡得並不安穩,翻來覆去,總擔心今日又有人來尋釁。可書頁一翻開,那些雜念便煙消雲散。
陸延坐在他身側,手中是一本《孫子兵法》。兩人未曾言語,隻是安靜地各自翻書。
不遠處的另一個角落,周明遠麵前攤著好幾本算經——《九章算術》《周髀算經》《緝古算經》,他反覆翻閱,手指不停在空中比劃,眉頭微蹙,似在演算。
衛修走了進去,轉了一圈,在一排書架前停下腳步。
架上整齊擺放著《水經注》《河渠書》《地理誌》。他眼中驟然亮起光芒,伸手取下一本《水經注》,輕輕翻開。
書頁泛黃,墨跡卻依舊清晰。他讀了幾行,指尖微微顫抖,心頭翻湧。
這本書,他在青州尋了三年,遍尋不得。
身旁忽然有人坐下。
衛修抬頭,看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著粗布短褐,腰間挎著一把刀,看著倒不像是個讀書人。
那人衝他點了點頭,聲音粗糲:“在下趙大牛,從徐州來的。”
衛修微微一怔:“徐州?”
趙大牛點頭,語氣爽朗:“聽說謝家招人,俺就來了。”
衛修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刀上,有些疑惑。
趙大牛撓了撓頭,憨聲道:“俺是打鐵的。俺爹說,謝家開了工坊,招匠人,讓俺來試試。”
衛修微微頷首。
趙大牛湊過頭,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書:“先生看的是什麼?”
衛修把書皮遞給他看。
趙大牛唸了出來:“《水經注》……這書講什麼的?”
衛修想了想,簡單道:“講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