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農怯生生抬眸,飛快瞥了她一眼便又低下頭,聲音微顫:“回、回女郎,小的已種了四十五年地。”
謝彌微微頷首:“尋常一畝地,能收多少糧?”
老農思忖片刻:“風調雨順的好年景,約莫兩石;若是年成差些,便隻有一石半。”
謝彌目光平靜地望著他:“可想過,一畝地能收三石?”
老農瞬間怔住,張著嘴,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身旁一個年輕些的老農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女郎,土地自有定數,便是精心照料,收成也不過如此。三石之數,怕是隻有神仙耕種才能做到。”
謝彌轉頭看向他:“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一怔,連忙回道:“小的、小的叫張牛兒。”
“今年你家田地,收成幾何?”
張牛兒垂首:“僅一石六鬥。”
謝彌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一張紙,緩緩展開。紙上畫著幾幅簡易圖樣,線條雖略顯潦草,卻清晰明瞭,是她昨夜熬夜繪就的農事圖譜。
“此為漚肥之法。將草稈、落葉與牲畜糞便堆積一處,密封漚製三月,再翻耕入土,地力便能大幅提升,糧食收成自然增加。”
說罷,她將圖紙遞予那位年長老農。
老農雙手接過,反覆端詳許久,抬頭時眼中滿是疑惑:“女郎,這法子……當真可行?”
“一試便知。”謝彌語氣淡然。
老農尚未回神,謝彌又取出另一張紙:“這是輪作之法。今年種麥,明年種豆,後年複種麥子。豆科作物可滋養地力,麥類消耗地力,輪替耕種,土地便不會貧瘠。”
她將圖紙一併遞過,補充道:“還有選種。將今年長勢最好、籽粒最飽滿的植株留作種子,來年單獨耕種,年年篩選,種子愈發優良,收成便會逐年遞增。”
老農捧著幾張圖紙,雙手不住顫抖,聲音哽咽:“女郎,小的耕種一生,從未有人教過這些道理……”
話音未落,他俯身跪地,身後一眾老農也紛紛跟著跪倒在地。
謝彌靜靜看著跪伏一地的眾人,片刻後開口:“都起來吧。”
她轉身看向一旁的程淵:“程先生。”
“學生在。”
“挑選十畝上等良田,交由他們按此法試種。糧種、肥料、農具,皆由謝家供給。若試種成功,增產部分分他們三成。”
程淵一驚:“女郎,三成……是不是過於豐厚了?”
謝彌挑眉:“你覺得多?”
程淵默然。
“唯有厚利,方能讓人儘心竭力。”謝彌淡淡道。
說罷,她轉身向內走去,行至門口時忽然駐足,喚道:“張牛兒。”
張牛兒連忙抬頭:“小的在!”
“你方纔說,三石是神仙才能種出的收成。”
張牛兒臉色一白,慌忙低頭:“小的失言,女郎恕罪……”
“無妨。”謝彌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篤定,“那就讓神仙,親眼看看。”
言罷,她轉身入內,隻留張牛兒愣在原地,滿心震撼。
——
訊息傳至城東彆院時,王玄清正用午膳。
聽完屬下稟報,他手中的竹筷微微一頓,抬眸問道:“她給老農繪了農事圖譜?”
“正是。具體內容無從知曉,但那些老農看過之後,皆跪地叩謝,感激涕零。”
王玄清放下碗筷,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倒是有趣。”
屬下躬身請示:“公子,我等是否要有所動作?”
“不必。”王玄清端起茶盞,輕抿一口,“靜觀其變即可。”
他眼底笑意漸濃:“我倒要瞧瞧,這位謝女郎,還能折騰出多少意想不到的事。”
——
午後,謝彌前往工坊。
陳郡手藝最精湛的幾位匠人早已等候在此,燒窯、打鐵、木工、製陶,各行當的好手齊聚一堂,神色比院中老農更為緊張侷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