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彌眉梢微挑,竟來得這般早。
她放下筆:“請他進來。”
王玄清入內時,謝彌正立在窗邊。晨光自她身後灑落,為周身鍍上一層淺金。一身素白孝服,頭束白綾,看似柔弱如瓷娃娃。
可當那雙眼睛望過來時,便再無半分稚弱。
王玄清上前,在她對麵站定。
晨光落在他臉上,溫潤如玉,眉眼清雋,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唯獨那雙眸子,黑沉如古井,深不見底。
玉菩薩,這名號果然貼切。
謝彌微微欠身:“王公子清晨到訪,可是有急事?”
王玄清拱手還禮,聲音溫軟如春風:“在下聽聞謝娘子昨夜未眠,特來探望。”
謝彌眉梢一動:“公子訊息倒是靈通。”
“在下不過愛看熱鬨罷了。”王玄清輕笑。
謝彌在主位落座:“公子既已看過,便請自便。”
王玄清在對麵坐下,自行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尚未看夠。”
他放下茶盞,直視謝彌:“謝娘子,在下有一問。”
謝彌靜待下文。
“八千石糧,三萬之眾,能撐幾日?”
謝彌不語。
王玄清等了片刻:“在下並無惡意,隻是謝娘子若有難處,儘可開口。”
“公子欲借糧於我?”
“在下不借糧。”王玄清搖頭,笑意溫和,“但可告知謝娘子,何人有糧。”
謝彌眸色微變。
“徐州裴家有糧,琅琊王家亦有糧,建康城中,更是糧足倉滿。”王玄清端起茶盞又抿一口,“隻是謝娘子所求,想來不止是糧吧?”
謝彌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公子來陳郡,便是為了猜度我心中所想?”
“在下說過,隻為看熱鬨。”王玄清搖頭,“隻是如今這熱鬨,比預想中更為盛大。”
“所以?”
“所以在下想多留幾日,看謝娘子如何破局。”王玄清起身拱手,“謝娘子不必理會在下,旁觀即可。”
他轉身向外,行至門口忽然駐足:“謝娘子。”
謝彌抬眸。
王玄清回身,晨光映在他臉上,溫潤如玉,笑意溫和,眼底卻依舊空茫:“太後性子,等不得太久。但在她動手之前,謝娘子尚有時間。”
他頓了頓:“在下倒要看看,謝娘子能在這短短時日,做成何等大事。”
言罷,推門離去。
——
謝彌端坐原位,未動分毫。
程淵自後堂走出:“女郎,他此舉是何用意?”
“看戲。”謝彌淡淡開口。
“看戲?”
“看我如何活下去。”
謝彌起身走回書案,拿起那張寫滿字跡的紙:“程先生。”
“學生在。”
“司農之人,可已尋到?”
“已在院中等候。”
謝彌將紙遞給他:“按此執行,先辦司農,從選種開始。令老農依我所授之法試種,一畝地多收一石,便賞一石。”
程淵接過紙,看著上麵的字跡:“女郎,這漚肥之法……”
“未曾見過?”
“學生確是從未聽聞。”
謝彌唇角微勾:“那是因為,你未曾見過我。”
程淵一怔。
“去吧,先將人安頓妥當。”
“是。”程淵躬身退下。
謝彌走回窗邊,望向天際。
太後欲動,謝徽欲動,郡守欲動。
而她,隻有一個月。
一個月,夠不夠?
她不知。
但總要一試。
謝彌送走王玄清後,並未折返正廳,徑直往後院行去。
院中已立著十幾位老農,皆是程淵從陳郡各村尋訪而來。最年長者年過花甲,鬚髮花白,掌心佈滿厚硬老繭;最年輕的也已四十出頭,膚色黝黑如炭,手足無措地立在原地,顯是從未見過這般場麵。
見謝彌走來,眾人慌忙俯身跪地。
謝彌抬手虛扶:“起來說話。”
老農們依言起身,皆垂首斂目,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異動。
謝彌緩步走到最年長的老農麵前,輕聲問道:“老人家種了多少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