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下一張:工坊。
琉璃、香粉、紙張、農具。成本不足一兩銀的物件,運到建康可換百石糧。可問題是,誰來燒製?誰來售賣?賣給何人?路途損耗如何計算?若遇劫掠又該如何?
她又在旁補了幾行:匠人、護衛、商路、分成。
再往下,依次是學堂、藏書樓、五年之期。
她一張張翻看過去,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敲擊。
青棠端著熱水進來,看見那堆紙,腳步不由得一頓:“女郎,您又是一夜冇睡?”
謝彌頭也未抬:“程先生來了嗎?”
“在倒座房候著,說女郎有事隨時傳喚。”
謝彌放下筆:“讓他進來。”
程淵進門時,被案上那摞紙驚了一瞬。他走近,目光掃過最上方那張——糧草、八千石、三萬人、一個月。
臉色當即微變:“女郎,這……”
謝彌抬眸看向他:“程先生,你可知我如今最怕什麼?”
程淵默然。
謝彌起身走到窗邊:“不是太後,不是謝徽,也不是郡守那兩萬兵馬。是餓。”
她轉過身:“三萬人每日耗糧多少,我算得清楚。王富那八千石,最多撐一個月。一個月之後,難道讓將士餓著肚子上陣?”
程淵沉默片刻:“女郎打算如何應對?”
謝彌走回書案前,從紙堆裡抽出幾張遞給他。
程淵接過一看,頓時怔住。
第一張寫著:司農。
下方密密麻麻列著十餘條——選種、育種、漚肥、輪作、水利、屯田……有些字認得,有些眼熟,可連在一起,竟不甚明白。
第二張:工坊。
琉璃、香粉、紙張、農具、兵器……
第三張:學堂。
第四張:藏書樓。
第五張:五年之期。
程淵看完,抬頭看向謝彌:“女郎,這些……”
“看不懂?”
程淵點頭:“有些明白,有些……不甚理解。”
謝彌指著第一張:“司農,專管農事。如今耕種之法陳舊,一畝地收成有限。換用新法,可多收三成。”
“三成?”程淵驚道。
“不止。”謝彌頷首,“若將漚肥、輪作之法推廣,還能再增。”
她又指向第二張:“工坊,製物售賣。陳郡有礦、有窯、有匠人,做出的東西運往建康、徐州、琅琊,便可換糧而歸。”
程淵眉頭微蹙:“女郎,這些東西,真能換糧?”
謝彌唇角微揚,走到櫃前取出一個小盒開啟。
盒中一塊透明晶石,晶瑩剔透,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程淵愕然:“這是……”
“琉璃。”謝彌將盒子遞給他。
程淵捧在手中反覆細看:“這……是寶石?”
“不過是石頭燒製而成。”謝彌搖頭,“成本不足一兩銀,運到建康,可換百石糧。”
程淵指尖微顫。
謝彌收回盒子:“程先生,我等缺糧,卻不缺智。隻要以智換糧,便能撐下去。”
她頓了頓:“隻是此事急不得,需循序漸進。”
程淵沉默良久:“女郎,那這一個月……”
“一個月,足夠做許多事。”謝彌走回窗邊,又轉過身,“先將司農之人尋來,今日便辦。”
——
與此同時,城東彆院。
王玄清臨窗而坐,手中端著一盞涼茶,渾然不覺,隻靜靜握著。
一旁中年男子低聲稟報:“公子,謝府昨夜徹夜未熄燈。那位謝娘子似是一夜未眠,今早程淵入內時,見她案上堆著厚厚一摞紙。”
王玄清眉梢微動:“寫的什麼?”
“不知,府中丫鬟口風極緊。”
王玄清放下茶盞:“她徹夜不眠,究竟在籌謀何事?”
中年男子不敢應聲。
王玄清起身走到窗邊:“隻聽傳聞無趣,需親眼一見。”
他回身吩咐:“備馬,去謝府。”
“公子,此刻天色尚早……”
王玄清目光掃來:“怎麼?”
“屬下即刻安排。”
——
謝府正廳,謝彌剛將程淵遣走,白芷便快步進來:“女郎,琅琊王家公子到訪,已在門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