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思索片刻,如實道:“膚色白淨,身形清瘦,看著年紀尚小。”
裴母挑眉:“就這些?”
“是。”
裴母看著他,忽然笑了:“衍兒,你可知你此刻的模樣,像極了你父親當年?當年他從建康歸來,我問他建康女子如何,他也隻說‘就那樣’,後來我才知曉,他口中的‘就那樣’,是他險些迎娶的表妹。”
裴衍臉頰微熱:“母親……”
“行了,不逗你了。”裴母收斂笑意,神色認真起來,“說正事,你父親應當與你提過聯姻之事了吧?”
“提過。”
“你自己,是何想法?”
“兒子尚未想好。”
裴母微微頷首:“那丫頭的事蹟,我也有所耳聞。父兄雙亡,以一己之力穩住謝家,壓製族老,掌控兵權,還能與你徐州談下糧契,十四歲的年紀,有這般心智手段,絕非池中之物。”
裴衍靜靜聽著,冇有插話。
“衍兒,你覺得,她若嫁入裴家,會甘心困於後宅,做一個相夫教子的媳婦嗎?”
裴衍一怔,未曾想過此節。
裴母輕笑一聲:“傻兒子,這般女子,心中裝的是謝家、是陳郡、是麾下將士,絕非後宅這方寸之地。”
她靠回軟榻,語氣放緩:“你父親考量的是徐州局勢、陳郡糧路,而我,隻在意你。”
頓了頓,她直視著裴衍:“這般女子,心性、智謀皆在常人之上,你那點心思,能拿捏得住嗎?”
裴衍抬眼:“母親……”
“我並非說她不好。”裴母語氣柔和,“恰恰相反,她極好,好到尋常男子都配不上,更駕馭不了。”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裴衍的臉頰:“兒子,你要想清楚,你想要的,是一個安分守己、打理家事的媳婦,還是一個能與你並肩而立、共經風雨的人。”
裴衍沉默良久,低聲問道:“母親見過她?”
“未曾。”裴母搖頭,笑意深邃,“但隻聽你方纔那句‘白白淨淨、瘦瘦小小’,我便明白了。你從小到大,何曾這般形容過哪位女郎?”
“我看你啊,哪裡是去陳郡辦差,分明是丟了魂。”
裴衍耳根泛紅,窘迫道:“母親!”
“好了好了,不說了。”裴母擺擺手,“此事你自行斟酌,想清楚再做決定,莫要衝動。”
說罷,她起身向內室走去,行至門口,又回頭叮囑:“對了,謝彌身邊那個幼弟,可是叫謝瑁?”
“是,年方四歲。”
“將來,也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話音落,裴母掀簾而入。
裴衍獨自坐在榻邊,望著緊閉的房門,久久未曾動彈。
——
與此同時,謝府後院。
謝彌忽然輕打了一個噴嚏。
青棠連忙上前,將半開的窗扇合上:“女郎,入秋夜涼,仔細著涼。”
謝彌揉了揉鼻尖,並未多言,目光落在手中的紙條上。
那是程淵剛送來的密報,上麵寥寥數語:徐州裴家,暗中打探女郎動向;琅琊王氏亦有動作,族人頻繁往來建康。
她將紙條折起,隨手放在案上,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謝彌一夜未眠。
窗外天色已濛濛發亮,她麵前的案上仍攤著厚厚一摞紙。墨跡新舊交錯,舊的早已乾透,新的還泛著微潮——那是她淩晨時分剛寫下的。
最上麵那張,赫然寫著兩個字:糧草。
下方字跡清晰:八千石。三萬人。每日人吃馬嚼,至少消耗三百石。
即便省著用,也撐不過一個月。
可一個月之後呢?
她揉了揉眉心,將這張紙抽出,放到一旁。
下麵一張寫著:司農。
她盯著這兩個字看了許久,又提筆在旁添了幾行——選種、漚肥、輪作、屯田。這些都是她在另一個世界寫網文時查過的資料,那時不過是為了湊字數水文,如今卻要靠這些法子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