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回到徐州時,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
他將馬韁隨手丟給親兵,大步朝內院走去。行至書房門口,見窗內燈火通明,便直接推門而入。
裴崇正坐在書案後,手中捧著一卷書,聽見腳步聲,緩緩抬眼,目光落在裴衍身上。
“父親。”
裴崇將書卷合上,放在一旁:“回來了?”
“嗯。”
“陳郡那邊,情況如何?”
裴衍在對麵坐下,語氣平靜:“謝家那位女郎,比傳聞中還要厲害幾分。”
裴崇微微頷首:“細細說來。”
裴衍便將這幾日在陳郡的經曆一一稟明,從初入城時的暗中觀察,到幾番試探送禮,再到最終簽下糧契,從吳四被擒、謝徽的隱忍,到謝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連帶著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幼弟謝瑁,都一併說了。
說到謝徽時,他頓了頓,神色凝重了幾分:“那老狐狸背後定有靠山,謝彌的人已經查到郡守府,還追出了數筆流向北方的隱秘銀兩。”
裴崇眉梢微挑:“北方?”
“兒子猜測,應當是建康。”
裴崇冇有接話,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如墨,隻有廊下燈籠透出一點昏黃微光,映得庭院幽深。
“建康近來,可有異動?”
“聽聞太後的人一直在暗中盯著陳郡,具體圖謀,暫時查探不到。”
“謝徽與太後,早年可有交情?”
裴衍一怔:“這……兒子不知。”
“謝徽年輕時曾赴建康,那時太後尚未入宮,之後的往來,便無人知曉了。”裴崇轉過身,走回書案前坐下,“陳郡這盤棋,遠比你想象的複雜。”
裴衍正欲再問,裴崇卻不再多言,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屋內一時陷入沉寂。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親兵在門外低聲通傳:“將軍,陳先生到了。”
“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四十餘歲的青衣文士緩步走入,身形清瘦,眉眼溫和,一看便是飽讀詩書之人。他先向裴崇躬身行禮,又對裴衍頷首示意:“少將軍。”
“陳先生。”
此人名為陳謙,是裴崇最倚重的謀士,在徐州輔佐裴家十餘年,府中大小事務,無一不曉。
陳謙在裴崇下首落座:“將軍喚屬下前來,可是有要事商議?”
“衍兒剛從陳郡歸來,你且聽聽他此行所見。”
陳謙看向裴衍,裴衍便將方纔所言,又簡潔複述了一遍。
陳謙聽完,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謝家女郎的名聲,屬下早有耳聞。父兄相繼離世,以十四歲之齡獨撐門戶,壓製族中長老,收攏兵權,還能與我徐州簽下糧契,絕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比。”
裴崇問道:“你對她,如何評判?”
“可用,且有大用。”
“哦?”裴崇眼中閃過一絲興味,“細說。”
陳謙微微前傾身子,語氣篤定:“陳郡沃野千裡,糧足、人眾、兵強,謝家在此紮根百年,人脈、地脈、兵權儘握手中。昔日謝玄在世,我等無從下手;如今謝玄、謝琰皆亡,嫡支隻剩孤女弱弟,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見裴崇不語,陳謙繼續道:“謝家雖號稱五萬兵,實則至少有三萬精銳,再加上百年積累的家底,根基深厚。謝彌若站穩腳跟,陳郡便由她一言九鼎;若她失勢,謝徽必會取而代之。倘若謝徽背後當真有太後撐腰,那陳郡便不再是獨立之地,而是建康的囊中之物。”
裴衍在旁聽著,眉頭不自覺皺起。
裴崇看了他一眼:“有話便說。”
“那女子性情冷硬,心思深沉,絕非任人擺佈之輩。”
陳謙聞言輕笑:“少將軍所言極是,謝娘子確有傲骨,但我等並非要擺佈她,而是要與她結盟,共榮共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