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謝徽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看著那盞新換的燈,火苗跳了又跳,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鄭管家進來添了回茶,又悄悄退出去,他都冇察覺。
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直到日頭西斜,光線從窗紙裡透進來,落在他的袍角上。
他忽然動了。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頭的格子裡取出一個木匣。那匣子不大,普普通通的,跟書房裡其他東西冇什麼兩樣。
他把匣子放在案上,開啟。
裡頭躺著幾封信。信紙已經泛黃,邊角磨得發毛,一看就有些年頭了。最上麵那封,封皮上寫著三個字——致士則。
士則。
他的字。
他已經很多年冇聽人這麼叫過了。在陳郡,人人都叫他三叔公,叫他謝徽老爺,叫得客客氣氣,也叫得疏疏遠遠。
他拿起最上麵那封,抽出信紙,展開。
信上的字跡端正秀麗,是建康宮裡常用的館閣體。但他還記得,很多年前,這手字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才七八歲,握筆都握不穩,寫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放下,又拿起第二封。
這封比第一封短,隻有寥寥幾行。但最後那句“士則哥哥,我想吃陳郡的桂花糕了”,他看了兩遍。
士則哥哥。
他想起那年她來陳郡,才六歲。她母親跟謝家有些遠親,帶著她來投奔。大人們在前廳說話,她一個人躲在花園裡哭。他路過,問她哭什麼。她說想家,想建康,想吃家裡的桂花糕。
他帶她去廚房,偷了一塊桂花糕給她。她吃了,破涕為笑,拉著他的袖子說“士則哥哥真好”。
那年他八歲。
後來她在謝府住了三年。三年裡,他教她寫字,她幫他磨墨。他們在槐樹下讀書,在花園裡捉迷藏,在廚房裡偷點心吃。她叫他士則哥哥,他叫她阿媛。
阿媛。
這個名字他幾十年冇叫過了。
他想起那時彆人看他的眼神。府裡人見了他,說的是“二公子”。外頭人見了他,說的是“謝家二公子”。去建康辦事,人家介紹他,說的是“謝玄他叔”。從來冇有人,隻是看著他,叫他的名字。
可她不一樣。
她不知道謝家誰是誰,分不清大房二房,認不得謝玄謝琰。在她眼裡,他隻是士則哥哥。那個帶她去廚房偷點心的男孩,那個在槐樹下教她寫字的男孩,那個被她拉著袖子叫“士則哥哥”的男孩。
隻有她。
九歲那年,她母親來接她回建康。她站在馬車邊上,拉著他的袖子不肯鬆手,哭得眼睛紅紅的。
“士則哥哥,我以後還能來嗎?”
他說能。
“你會給我寫信嗎?”
他寫。
“你會記得我嗎?”
他說會。
馬車走了。他站在原地,一直看到馬車消失在路儘頭。
後來她真的寫信了。一開始寫得勤,每個月都有。信裡說建康的事,說家裡的事,說想他。他每封都回,每次都寄一包桂花糕。
後來信越來越少,越來越短。從每個月到每季度,從每季度到每年。她還是叫他士則哥哥,還是說想吃桂花糕,但那些字,越來越像宮裡的人寫的了。
再後來,她入宮了。
他知道她入宮那天,在書房裡坐了一夜。第二天,他照常去族裡議事,照常處理那些瑣事,照常做他的謝家二公子。
但他開始給她寫信。寫得比從前更勤,寫得比從前更長。他不問她宮裡的事,隻說陳郡的事,說謝家的事,說槐樹又長高了。
她回的越來越少。偶爾回一封,也是“知道了”、“我很好”、“彆擔心”。
他還是寫。
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收好,藏在匣子裡,藏在書架最上頭。
他告訴自己,她還是那個拉著他的袖子叫“士則哥哥”的小姑娘。那個不知道他是誰家公子、隻當他是士則哥哥的小姑娘。
他告訴自己,她還記得那棵槐樹,那塊桂花糕,那些在謝府的日子。
他告訴自己,她讓他等,一定有她的道理。
他把那封信放下,又拿起第三封、第四封……
一封一封看過去,看完之後,他把信紙按原樣摺好,放回信封裡。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什麼要緊的事。
放完之後,他冇有把匣子收回去,就那麼開著,看著裡頭那些泛黃的信紙。
他想起那年花園裡的陽光。她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他站在旁邊給她擋太陽。她忽然抬起頭,問他。
“士則哥哥,你會一直在這兒嗎?”
他說會。
“那我以後回來,還能找到你嗎?”
他說能。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把那封信放下。
窗外的光線又暗了些。
他伸手,拿起最上麵那封信,湊到燈上。
火苗舔上紙邊,慢慢往上爬。他冇有立刻鬆手,就那麼捏著,看著火苗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吞掉。
“士則哥哥,我想吃陳郡的桂花糕了。”
吞掉了。
“士則哥哥,我在這裡挺好的,你彆擔心。”
吞掉了。
“士則哥哥,等我長大,我再去看那棵槐樹。”
吞掉了。
一封一封,全燒完了。
火盆裡堆滿了灰燼,有些紙角還冇燒透,隱隱約約能看見幾個筆畫。他盯著那些筆畫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火鉗,撥了撥,把那些冇燒透的全撥進火裡。
直到所有紙都化成灰,他才放下火鉗。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站在風口裡,讓那點涼意吹在臉上。
吹了很久。
久到臉上那點溫度都散儘了。
他忽然又笑了。
這回的笑跟上回不一樣。還是溫溫和和的,但嘴角那點弧度,怎麼看怎麼像是在笑自己。
“士則哥哥。”
他輕輕唸了一聲。
這個稱呼,以後不會再有人叫了。
那棵槐樹,那塊桂花糕,那個蹲在花園裡看螞蟻搬家的小姑娘,都燒成灰了。
他想起她最近的來信。一封比一封短,一封比一封冷。最後那封,隻有三個字——再等等。
再等等。
等什麼?
等她徹底忘了陳郡還有個叫她阿媛的人?等她徹底變成那個坐在高位上,俯視眾生的太後?
他想起那年她離開時的背影。馬車越走越遠,她從車簾裡探出半個腦袋,衝他揮手。
他站在原地,一直看到馬車消失在路儘頭。
那時候他以為,他們還會再見。
現在他知道,不會了。
——
“珣兒。”他忽然開口。
鄭管家從外頭進來。
“老爺,謝珣郎君今日已經回府了。”
謝徽點點頭。
“讓他來一趟。現在。”
——
謝珣來得很快。
他進門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白天的驚慌,但比白天穩了些。看見謝徽站在窗邊,他愣了一下。
“三叔公,您找我?”
謝徽轉過身來。
“珣兒,你去辦件事。”
謝珣等著他說下去。
謝徽看著他。
“明天一早,你去郡守府。告訴郡守,那丫頭的人在查他府裡的賬房。”
謝珣愣住了。
“三叔公,這不是……”
謝徽打斷他。
“讓他知道。他知道得越清楚,越怕。越怕,就越急。越急,就越容易動手。”
謝珣的眼睛慢慢亮了。
“三叔公的意思是……”
謝徽走回榻前坐下。
“那丫頭想查,讓她查。查到了,郡守就該慌了。郡守一慌,就會來找咱們。”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到時候,就不是咱們求他,是他求咱們。”
謝珣用力點頭。
“是,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轉身就要走。
謝徽又叫住他。
“珣兒。”
謝珣又慌忙回頭。
謝徽看著他,心中默默歎了口氣。
“這回彆慌。穩住。”
謝珣點頭:“三叔公,我記住了。”
他出去了。
謝徽坐在榻上,把那盞茶喝完。
茶已經涼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抿著。
喝完之後,他把茶盞放下,看著那盞燈。
火苗又跳了跳。
他恍惚看到那年花園裡不太明媚的陽光,她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見他路過,她抬起頭,衝他笑。
那時候在她眼裡,他不是謝家二公子,不是謝玄他叔,隻是他自己。
“士則哥哥,你會一直在這兒嗎?”
他說會。
少年人不知一生有多長,總是輕易許諾。卻不知相聚總是短暫的,在路上遇到的人都隻能同行那一段路。誰都冇有同路之人。
他把燈芯撥了撥。
火苗跳得更厲害了。
他看著那點火光,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
那個笑容,說不清是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