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走後,謝彌在正廳裡靜坐了許久。
她將紅木匣中的物件逐一翻看,賬本上的數字密密麻麻,往來信件的字跡各不相同,可字裡行間的線索,無一不指向謝珣。
合上匣子,她指尖輕叩匣蓋,節奏沉穩。
程淵從後堂緩步走出,見她神色沉靜,不敢貿然開口,隻靜立一旁等候。
過了片刻,謝彌才抬眸喚道:“程先生。”
“學生在。”
“謝徽在族中盤踞多年,凡事皆讓謝珣、謝璋等人出頭,出事也由他們擔責。你說,他是真的不願出頭,還是不能出頭?”
程淵一怔,隨即沉吟道:“女郎是覺得,三老爺另有隱情?”
“他頂著三叔公的名頭,手握族中不少人脈,若真想執掌謝家,當年父親在世時,便該有所動作,何必等到如今?”謝彌起身行至窗邊,望著院中夜色漸濃,“我總疑心,他背後,另有靠山。”
程淵眉頭緊鎖:“女郎是說,三老爺不過是台前傀儡?”
謝彌回身,目光清亮:“父親在世時,外間勢力不敢輕舉妄動;父親離世,他們便蠢蠢欲動。可至今為止,發難的隻有謝徽與謝珣,皆是謝家內部之人。”
她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那些真正覬覦謝家的外人,為何遲遲不動?”
程淵臉色微變:“女郎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操控三老爺?”
謝彌未答,隻靜靜看著他。
程淵深吸一口氣,躬身道:“學生即刻派人去查!”
說罷轉身便要離去,卻被謝彌叫住。
“程先生。”
程淵駐足回頭。
“從郡守府查起。”
與此同時,謝徽書房內。
謝徽端坐榻上,指尖捏著一封澄心紙書信,紙邊角壓著暗紋,絕非尋常之物。他反覆看了兩遍,隨即抬手將信紙置於燭火之上。
火苗竄動,瞬間將信紙吞噬,化為灰燼。
謝珣立在一旁,望著灰燼,急切問道:“三叔公,信中所言何事?”
謝徽抬眸,語氣平淡:“讓咱們再等等。”
“還等?”謝珣急得團團轉,“那丫頭已與裴衍結盟,再等下去,咱們便再無翻身之機!”
謝徽未語,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三叔公,您倒是拿個主意啊!”謝珣焦躁不已。
謝徽放下茶盞,緩緩開口:“信中說,裴衍與那丫頭結盟,所求不過糧草,並非要為她出頭。隻要咱們不觸碰他的糧路,他絕不會插手謝家內務。”
謝珣眼中一亮:“那咱們……”
“咱們動的是謝彌,與裴衍無關,他斷不會為了一個女子與謝家翻臉。”謝徽起身行至窗邊,“珣兒。”
“孫兒在。”
“再去一趟郡守府,告知郡守,裴衍已與謝彌簽下糧契,往後徐州軍糧,不再經由郡守府之手。”
謝珣一愣:“三叔公,此舉豈不是將郡守推向咱們這邊?”
謝徽回身,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郡守手握兩萬兵馬,最缺的便是糧草供給。如今糧路被斷,你說,他急是不急?”
“急!定然急!”
“急了,便好談條件。”
——
郡守府內,郡守聽完謝珣的稟報,手中茶盞險些脫手。
“你說什麼?裴衍與謝彌簽了糧契,徐州軍糧不再經本官之手?”
“千真萬確。”謝珣頷首,“在下親眼所見,裴衍在謝府逗留一個多時辰,離去時滿麵笑意。”
郡守臉色煞白,起身在廳中來回踱步,語氣焦躁:“裴衍這是何意?徐州半數的糧草缺口,斷了本官的供給,本官麾下兩萬兵馬,何以度日?”
謝珣見狀,上前一步,低聲道:“郡守大人,在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郡守駐足,沉聲道:“講。”
“謝彌手中有糧、有地、有私兵,如今又攀附上裴衍,日後陳郡之地,哪裡還有大人的立足之地?”謝珣語氣懇切,“大人手握陳郡最強兵力,那丫頭再強,也不敢與大人硬碰。若大人此刻不動手,待她根基穩固,便再無機會了。”
郡守臉色愈發難看,走回椅上坐下,指尖反覆敲擊案麵,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你回去告知你三叔公,本官知曉了。”
謝珣拱手告退。
郡守獨坐廳中,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眼底閃過一絲暗沉:那丫頭,留不得。
——
謝府後院,夜色已深。
謝彌坐在窗邊,看著程淵剛送來的密報,上麵記著謝珣兩赴郡守府,以及郡守閉門不出的訊息。
她將信紙摺好,程淵在旁低聲問:“女郎,郡守那邊,怕是要動了。”
“不急,讓他再思量一晚。”謝彌語氣平靜。
“女郎,學生有一事想問。”程淵斟酌著開口,“女郎莫非早已察覺,三老爺背後有人?”
謝彌唇角微揚:“猜的。”
程淵愕然:“猜的?”
“父親生前與謝徽多有交集,曾說過,謝徽此人骨頭太軟,撐不起大事。”謝彌起身行至窗邊,“骨頭軟的人,站不穩,便總要找個靠山依靠。我隻是在想,他依靠的,究竟是誰。”
“那女郎如今可有眉目?”
謝彌未答,目光望向沉沉夜色。
是郡守?不像,郡守的本事,謝徽看不上。
是徐州裴衍?更不可能,今日裴衍剛與她簽下契約,性情直率,藏不住這般深沉的心思。
那會是誰?
父親生前的話語在耳畔迴響:“謝家乃百年世家,覬覦者遍佈四方,不止陳郡一地。”
她沉思半晌,眼底多了幾分玩味。
——
老槐樹巷院落中,裴衍正自飲酒。
趙大快步走入,低聲道:“將軍,陳郡有動靜了。”
裴衍放下酒碗:“講。”
“謝珣今日兩赴郡守府,郡守閉門至深夜,未曾出書房一步。”
裴衍眉梢微挑:“謝珣去郡守府,所為何事?”
“具體不知,但定然與謝家女郎脫不了乾係。”
裴衍沉默片刻,忽而失笑:“那丫頭,走到哪裡都不得安寧。”
他起身行至窗邊:“趙大,派人緊盯郡守府,一有動靜,即刻來報。”
“屬下遵命。”
裴衍望著窗外夜色,心中暗忖:謝彌剛簽完糧契,謝徽便聯合郡守動作,這陳郡的水,是越來越渾了。
——
謝府後院,青棠端著熱茶入內,輕聲勸道:“女郎,夜深了,該歇息了。”
“再坐片刻。”謝彌搖頭。
她在紙上梳理著各方線索,謝徽的隱忍、郡守的焦躁、裴衍的試探。謝徽和郡守,是因何結盟。他們分明立場不同。
謝彌眉頭越蹙越緊,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白芷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帶著幾分喘息:“女郎,查到線索了!”
“進來說。”
白芷推門而入,快步上前,壓低聲音道:“三老爺這幾年,一直與外間有隱秘往來,銀子流轉的路徑,並非陳郡本地。”
謝彌眉梢一動:“不是陳郡?”
“是。”白芷頷首,“屬下順著賬目追查,發現銀兩幾經轉手,最終流向北方,但再往下查,便被人刻意阻攔,查不下去了。”
程淵在旁急問:“北方?莫非是徐州?”
“不像。”白芷搖頭,“徐州行事向來粗放,斷不會藏得如此隱秘。”
謝彌指尖輕叩案麵,陷入沉思。
北方,非徐州,那就離得遠了。
“女郎,還要繼續追查嗎?”
“查。”謝彌頷首,“但切記不可打草驚蛇,能查多少,便查多少。”
“屬下明白。”白芷應聲退下。
程淵神色凝重:“女郎,此事牽扯甚廣,怕是……”
“無妨。”謝彌擺手,語氣從容,“他背後有人,遲早會露出馬腳,咱們隻需靜待時機。”
她行至窗邊,望著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眼底一片清明。
不管幕後之人是誰,總是要露出尾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