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時,裴衍的馬車準時停在謝府門口。
這回他冇騎馬,坐的是那輛青布馬車。車簾掀開,他縱身躍下,今日換了身月白色長袍,腰間繫玄色寬頻,看著比前兩日斯文不少。可那雙眼睛往周遭一掃,行伍打磨出的銳氣便藏不住,與這身文縐縐的打扮相襯,反倒添了幾分不倫不類的鮮活氣。
身後跟著趙大,懷裡抱著個紅木匣子,不大卻分量十足。趙大臉上的疤在日光下格外紮眼,眼珠滴溜溜轉著,不動聲色將四周掃了個遍,警惕十足。
門房這回學乖了,連滾帶爬往裡通報,不敢有半分耽擱。
正廳內,謝彌早已靜候。
她依舊一身素白孝服,發間束著白綾,麵上未施粉黛,眉眼清冷淡然。裴衍入內時,她正輕執茶盞,聞得腳步聲,隻淡淡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仿若看待尋常過客。
“裴將軍今日倒是來得早。”
裴衍拱手行禮,笑意爽朗,眼尾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分寸拿捏得極為穩妥:“謝娘子相邀,在下豈敢遲到?”
謝彌唇角微勾,笑意淺淡得幾乎看不見:“我何時邀你了?”
裴衍一怔,愣怔不過瞬息,隨即朗聲大笑,肩頭輕顫,儘顯率性:“是在下唐突,謝娘子言辭鋒利,倒叫在下無言以對。”
他自在落座,下意識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轉瞬便察覺在守孝的女郎麵前失禮,又悄悄將腿放下,坐直身子,這一連串小動作被自己捕捉,耳根竟微微泛起薄紅。
趙大將紅木匣子輕置案上,躬身退至門口,垂首斂目,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多言。
謝彌目光掃過匣子,語氣平淡:“這是何物?”
裴衍指尖輕叩扶手,笑意散漫:“謝娘子不妨開啟一觀?”
謝彌未動,隻靜靜望著他。
裴衍等了片刻,見她無動於衷,便自行伸手啟匣,動作輕緩,指尖觸到匣蓋時微頓,似是匣中裝著極貴重之物。匣內整整齊齊碼著數本冊子與一疊信件,紙張規整,字跡清晰。
“吳四手中的東西,賬本、往來密信,還有他與謝珣、徐州方麵對接的所有憑證。”
謝彌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若非裴衍一直緊盯,根本無從察覺。
“將軍此舉,是何用意?”
裴衍目光坦誠,直視著她:“贈予謝娘子。”
謝彌垂眸,目光落在賬冊上,片刻後抬眼,依舊神色難辨。
裴衍微微傾身,手肘撐膝,姿態隨意卻眼神認真:“謝娘子,在下向來直爽。這些東西在我手中,不過是幾張廢紙,於謝娘子而言,想必大有用處。”
謝彌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瓷盞遮住半張臉,隻餘一雙黑眸自盞上方望來,沉靜無波:“將軍這份禮,未免太重。”
裴衍笑意漸深,眉眼間儘是坦蕩:“禮重,方顯在下誠意。”
謝彌放下茶盞,瓷盞觸案,發出一聲輕響:“將軍想要什麼?”
裴衍向後靠坐,指尖規律地輕叩扶手,三下一頓,兩下一續,這是他思索時的下意識習慣,自己渾然未覺。
“謝娘子痛快,在下便不繞彎子。”他坐直身子,雙手搭膝,神色鄭重,“在下想要陳郡的糧。”
謝彌眉梢再度微動。
裴衍語氣平淡,仿若閒話家常:“徐州兩萬將士,每日糧草消耗甚巨,往年皆由郡守府供給,可那人辦事拖遝,定價又高,在下想換一條路子。”說話間,他指尖輕撚膝頭布料,細微動作裡藏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謝彌沉默不語。
裴衍目光在她臉上稍作停留,便移向窗外,語氣依舊平穩:“謝娘子手中有田、有人,若得應允,往後徐州軍糧,便從謝家采買。市價結算,先付銀錢後取糧,運糧之事由在下派人全權負責,謝娘子隻需坐收銀錢,其餘一概不必操心。”
說罷,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謝彌。
謝彌靜默片刻,緩緩開口:“將軍就不怕,我日後藉機拿捏?”
裴衍一怔,隨即失笑,笑意中帶著無奈與讚賞:“謝娘子若想拿捏,此刻便可動手,可你冇有。”
謝彌未答,再度端起茶盞。
裴衍起身行至窗邊,望著院中隨風輕晃的老槐樹,幾片黃葉簌簌飄落:“謝娘子,在下鎮守徐州數年,見過的人不計其數,有人貪財,有人戀權,有人圖名。”他頓了頓,轉過身來,逆光而立,身影被日光勾勒出淺淡輪廓,“謝娘子與他們,皆不相同。”
“何處不同?”謝彌抬眸問道。
“在下說不上來,卻看得真切,謝娘子心中所謀,遠不止眼前方寸之地。”
話音落,裴衍靜立等待,謝彌依舊沉默。
他轉身走回案前,自袖中取出一張素紙,仔細鋪平,將四角捋得平整,才抬眸看向謝彌:“這是契約,謝娘子過目。”
謝彌起身走近,垂眸細看。紙上字跡清晰,條款分明:徐州向陳郡謝家采買軍糧,年供五千石,依市價結算,先銀後糧。落款處已簽好裴衍之名,蓋著鮮紅的將軍私印,醒目非常。
謝彌抬眼:“將軍連契約都已備好?”
裴衍笑意中帶著幾分胸有成竹:“在下出門辦事,向來習慣周全準備。”
謝彌唇角微揚,提筆落墨,在落款處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端正沉穩,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成交。”
裴衍望著那娟秀卻有力的簽名,滿意頷首,小心翼翼將契約折起,收入袖中。
與此同時,謝徽府上。
謝珣再度急匆匆闖入,進門時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扶著門框大口喘息,麵色焦急:“三叔公!不好了!裴衍又去那丫頭府上了,這一回待了快一個時辰!”
謝徽正自飲茶,聞言緩緩抬眸,目光平靜地掃過謝珣,又徐徐垂下:“知曉了。”
謝珣急得上前一步,聲音發顫:“三叔公,您怎還不著急?裴衍若與那丫頭聯手,咱們便再無勝算!”
謝徽輕放茶盞,動作沉穩,瓷盞觸案無聲:“急,又有何用?”
謝珣語塞,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謝徽緩步走向窗邊,步履從容,與謝珣的慌亂形成鮮明對比:“珣兒。”
“孫兒在。”
“去一趟郡守府,告知郡守,徐州之人在陳郡頻繁走動。”
謝珣一愣:“三叔公,隻此一句?”
謝徽轉過身,目光銳利:“這一句,便足夠了。”
謝珣不敢多問,應聲快步離去。
謝徽立於窗前,望著漸沉的暮色,指尖輕叩窗框,三下一頓,神色沉凝:那丫頭,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謝府正廳,裴衍收好契約,起身告辭:“謝娘子,在下便不多叨擾,回去即刻籌備糧款,三日內派人送來。”
謝彌頷首:“將軍慢走。”
裴衍行至門口,忽然駐足,回身望向謝彌:“謝娘子。”
謝彌抬眸相望。
裴衍沉吟片刻,語氣誠懇:“在下在陳郡還會逗留數日,往後若有差遣,隻需往老槐樹巷遞句話,但凡能幫上忙,在下絕不推辭。”
謝彌唇角微彎:“好。”
裴衍點頭,大步離去。行至院中,他抬頭望了眼晴好的日光,微微眯眼,唇角笑意漸深,隨即昂首闊步走出謝府。
裴衍走後,程淵自後堂輕步走出,步履輕緩,生怕驚擾了謝彌:“女郎,此事便這般定下了?”
謝彌看向他:“你覺得,不該定?”
程淵眉頭微蹙,斟酌著開口:“學生隻是覺得,裴衍此人,看似爽快,實則心思深沉,不可不防。”
謝彌輕笑,笑意淺淡卻通透:“我知曉。”
她走回椅上落座,端起涼透的茶水,輕抿一口:“但他有一句話說得冇錯,他要的隻是糧,並非謝家的權柄,這便足夠了。”
程淵沉默片刻,躬身頷首:“學生明白了。”
“程先生。”
“學生在。”
“派人緊盯郡守府,謝徽那邊,該有所動作了。”
程淵應聲,躬身退下。
謝彌獨坐廳中,目光望向窗外。日光正好,灑滿庭院,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輕輕晃動,光影斑駁。
她指尖輕叩扶手,神色平靜:一個一個來,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