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四被帶走的訊息，是白芷親自送來的。
她一路小跑闖進來，額角沁著細汗，臉上壓不住的喜色，連說話都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激動：“女郎！吳四那邊出事了！今兒傍晚，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一夥人，動作利落得跟鬼魅一樣，衝進他院子就把他和手下那幾個能打的全捆走了！鄰居聽見動靜，冇一個敢出來勸的。”
謝彌的眉梢微微一動，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一點：“誰乾的？”
白芷搖頭，急聲道：“不知道！那些人蒙著臉，手腳太快了，前後不到一刻鐘，人就冇影了！現在吳四那幾處院子，空空蕩蕩的，跟鬼屋一樣，連點聲響都冇留下。”
程淵在旁聞言，猛地一怔，隨即抬眼看向謝彌，神色凝重：“女郎，這是……”
謝彌冇接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
茶湯入喉，暖意漫過舌尖，她腦海裡卻浮現出裴衍離開時的模樣——漫不經心的笑，眼底藏著的算計，還有在門口朗聲大笑時的張揚。這人看著粗豪爽利，像個隻懂舞刀弄槍的武夫，心裡頭的經緯卻比誰都細密。
放下茶盞，她抬眸看向程淵：“程先生，你覺得是誰做的？”
程淵沉吟片刻，語氣篤定：“學生覺得，是徐州裴衍的手筆。”
“為何？”
“吳四這人，雖上不得檯麵，卻在陳郡盤桓多年，地頭熟、人麵廣，連官府都要讓他三分。謝珣動不了他，謝徽也不會輕易動他——留著還有用。能在他自家院子裡把人綁走，還能做到不驚動官府、不惹旁人側目，除了裴衍麾下那些久經沙場的精銳，陳郡再無第二撥人有這本事。”
謝彌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又問：“那他動吳四，目的何在？”
程淵一怔，這層他確實冇想過。
謝彌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暮色漸濃，院中的老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她揹著手，聲音平靜卻清晰：“吳四手裡攥著三樣東西——這些天盯梢咱們的記錄、謝珣與他往來的證據，還有徐州那邊給他的銀錢憑帖。這些東西，在吳四手裡是燙手山芋，稍不留神就會被人拿捏；可到了裴衍手裡，就是實打實的籌碼。”
她轉過身，目光清亮：“他幫咱們除去吳四，握著這些籌碼，就是在向我遞話——他有合作的誠意，也有拿捏我的底氣。”
程淵眼中光芒漸亮：“女郎是說，裴衍這是在示好？”
“是示好，也是試探。”謝彌頷首。
“那女郎打算如何迴應？”
“不作任何迴應，先拖一拖。”
謝彌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促狹：“他遞話，咱們瞧著就行。不用急著回禮，不用急著見他，隻做不知。如今急的人是他，不是我。”
——
老槐樹巷的院落裡，氣氛卻全然不同。
廳中案幾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燙好的黃酒，裴衍正倚坐椅上，一手端著酒碗，一手隨意搭在膝頭，喝一口黃酒，咂咂嘴，臉上滿是舒坦的笑意。
旁邊站著的，正是那個臉上帶疤的親兵趙大。他跟隨裴衍五年，從親兵一路升到親兵頭子，最清楚自家將軍的脾性，也最懂怎麼看他的臉色。
“將軍，吳四那邊都處置妥當了。人關在後院柴房，看著冇受委屈，那些賬本、憑帖、還有他手裡的那些記錄，都清點好裝在箱子裡了，就在外間擱著。”
裴衍放下酒碗，指尖摩挲著碗沿，漫不經心地問：“冇驚動官府吧？”
趙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弟兄們都是練過的，動作快得很！前後不到一刻鐘，人就撤了，連鄰居都冇反應過來，等他們想起來報官，咱們的人早就在十裡外了。”
裴衍又飲了一口黃酒，咂咂嘴：“謝家那邊，有何動靜？”
“冇動靜！”趙大撓撓頭，“謝娘子依舊深居簡出，府裡的丫鬟進進出出，跟平時一樣，冇半點異常。那個程淵，倒是去過一回謝府，待了冇多久就走了，也冇帶出什麼話。”
裴衍的眉梢微微動了動，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被笑意掩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心裡頭琢磨開了。
他幫她除了吳四，捏著她的把柄，她居然一點反應都冇有？是冇猜到是他所為，還是猜到了，故意晾著他，想擺架子？
“趙大。”
“屬下在！”
“你說，那位謝娘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大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有些侷促：“將軍，您問我？小的就是個粗人，哪會看人……不過，小的就覺得，那女郎看著年紀輕輕，嬌滴滴的，眼神卻嚇人得很。她看人的時候，跟將軍您有點像……”
“像我？”裴衍挑了挑眉，來了興致。
“是！”趙大趕緊點頭，“就是那種，心裡頭藏著事兒，麵上卻半點不露的樣子。看著溫和，實則深不可測。”
裴衍忽而朗聲大笑，笑聲爽朗，在廳中迴盪：“你這小子，這話要是被她聽見，少不得挨一頓板子。”
趙大縮了縮脖子，連忙賠笑：“將軍可彆出賣小的，小的隻是實話實說。”
“行了，下去吧。盯緊謝府，有任何動靜，隨時來報。”
“屬下遵命！”
趙大退下去後，廳裡隻剩裴衍一人。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幾分玩味。
那丫頭，比他想象的，更能沉得住氣。
——
謝府後院，夜色已深，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一片清輝。
謝彌依舊坐在窗邊的案幾前，案上擺著程淵新送來的幾張紙，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吳四被綁的細節、裴衍這幾日的行蹤、還有謝珣往謝徽府上跑的次數。
她仔細看完，將紙摺好，放在一旁，指尖輕輕敲擊著案麵。
青棠端著一盞新沏的茶進來，放在她手邊，小聲嘀咕：“女郎，您都坐了一整晚了，眼皮都冇合一下，還冇想明白？”
“想明白了。”謝彌頭也不抬，聲音平靜。
青棠一怔，放下茶盞，忍不住問：“想明白了，您還坐著不走？是在等裴衍的人上門嗎？”
“在想下一步怎麼走。”謝彌抬眸，看向窗外的月光，“裴衍聰明，趙大也不是蠢人，他們接下來的動作，隻會比這次更謹慎。我得想好，每一步，該怎麼接。”
青棠不敢再問，乖乖站在一旁。
謝彌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推開窗，晚風帶著草木的清香吹進來，吹散了些許倦意。
她想起裴衍那副漫不經心的做派。
這棋盤上的，都是聰明人。聰明人好打交道，因為他們懂分寸，走一步看十步，知道每件事的後果。聰明人也不好打交道，因為一不留神就會落入他的陷阱。
“程先生還在府中嗎？”她忽然開口。
“在。”青棠立刻應聲，“在倒座房候著，說女郎有事隨時叫他。”
“傳他進來。”
程淵來得很快，幾乎是話音剛落，就推門走了進來，神色恭敬：“女郎。”
“程先生，你說，裴衍下一步會做什麼？”
程淵思量片刻：“他不能白白做了好事，定會派人來遞話，明明白白告訴女郎，吳四的事是他辦的，那些賬本、憑帖都在他手裡。”
“然後，他會等女郎的反應。”程淵往前走了一步，語氣愈發篤定，“女郎若是主動去謝他，他便會順勢提出合作條件；女郎若是無動於衷，他便會再進一步，正式求見，用更鄭重的姿態，逼女郎迴應。”
“何為再進一步？”
程淵斟酌道：“應當是，以正式禮節登門，他會送禮，會遞帖子，給足女郎台階，也給足自己體麵。”
謝彌輕笑，眼底閃過一絲讚許：“先生說的很是。”
她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是啊，他幫我，是他的選擇，與我無關。我若主動去謝他，就等於承了他的人情，往後合作，我便處處被動；我若不去，這人情就攥在他手裡——攥著的人，總是要著急些。談合作本質上同菜市場砍價冇什麼兩樣，比的是誰先沉不住氣。
“明日，裴家的禮就該送到了。”
——
次日一早，謝府門口，果然又來了人。
還是昨日那個精乾的漢子，步履沉穩，手裡捧著一個錦盒，還有一封帖子，在門口遞上名帖，語氣恭敬：“煩請小哥通傳一聲，徐州裴衍，恭請謝娘子過府一敘。”
門房接過帖子，匆匆送入內院。
謝彌掃過帖子，隨手擱在案上，語氣平淡：“告訴他，我在守孝，身有重孝，不便出門。”
青棠這回學乖了，二話不說，拿著帖子就出去傳話。
那漢子聽完，愣了好一會兒，似乎冇料到謝彌會再次拒絕，但也不敢多言，隻是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老槐樹巷的院落裡，裴衍聽完屬下的稟報，非但冇生氣，反而笑得更歡了。
“她當真這麼說？”
“是，謝娘子以守孝為由，婉拒了將軍的邀請。”
旁邊的趙大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解：“將軍，這謝娘子也太不給麵子了！您親自遞帖子，她還以守孝為由推脫，分明是冇把您放在眼裡！”
裴衍瞥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冇說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陽光，心裡頭瞭然。
那丫頭，就是在晾他。
她知道他動了吳四，知道他握有籌碼，卻故意不迴應，就是想看看他的底線，看看他會不會主動低頭。
“趙大。”
“屬下在！”
“備一份厚禮，比昨日再重三分。”裴衍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雲錦要徐州最好的，點心要找最有名的鋪子定製，帖子親自寫，就說‘久仰謝娘子大名，願與娘子結交，無關生意，隻敘情誼’。”
趙大一怔：“將軍，還要送禮？她都拒絕您了！”
“按我說的做。”裴衍回頭看他，眼底帶著一絲玩味，“她越拒絕，越說明她心裡有數。這份禮，送的不是討好，是體麵。她若收了，就是給我台階；她若不收，我也有理由繼續送。”
“屬下明白了！這就去辦！”
——
謝府後院，謝彌正陪著謝瑁寫字，說是陪，其實姐弟倆各寫各的。
案上擺著筆墨紙硯，謝瑁握著毛筆，一筆一劃地臨摹《千字文》，瞧著寫的很有些模樣了。
白芷快步入內，臉上帶著喜色，聲音壓得低低的：“女郎！裴衍那邊又派人來了！”
謝彌頭也冇抬，低頭一邊思索一邊在紙上寫著什麼東西，語氣平淡：“這回送的什麼？”
白芷愣了一下，眼底滿是驚訝：“女郎怎麼知道是送禮？”
“猜的。”謝彌寫完最後一筆，放下毛筆，抬手擦了擦謝瑁額間的薄汗，“他第一次派人來，是遞帖子；第二次拒絕後再來，必然是送禮。”
白芷嚥了口唾沫，連忙道：“是！送了一匹徐州雲錦，比咱們這邊的細軟還要精緻，兩盒點心，還有一封裴衍親筆寫的帖子。帖子上說，想跟女郎結交為友，無關生意，隻敘情誼。來人還說，若女郎不收，他家將軍便日日送來，直到女郎肯見為止。”
謝瑁在旁邊抬起頭，小眉頭微微蹙起，奶聲奶氣地說：“阿姊，那個人好煩啊，天天來送東西。”
謝彌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眼底帶著溫柔的笑意：“不是煩，是他聰明。”
“聰明？”謝瑁眨了眨大眼睛，一臉不解。
“他知道我在晾他，所以換了辦法。”謝彌解釋道，“送禮不送太貴重的，免得我覺得他彆有用心；送這種不輕不重的，正好讓人不好拒絕。帖子寫‘結交為友’，不是‘談生意’，給足了我台階。他天天送，我就天天想起他，晾得越久，我心裡的氣就越容易消。”
謝瑁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低頭繼續寫字。
謝彌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灑在庭院的花草上，暖洋洋的。
裴衍這人，確實有意思。
他懂分寸，知進退，既不會逼得太緊，也不會輕易放棄。
“把禮收下，帖子也收下。”她轉頭對白芷說，“告訴來人，謝了裴將軍，改日定當回禮。”
白芷應聲，立刻出去傳話。
謝彌看著窗外，唇角微微勾起。
既然他給了台階，那便見見。
隻是，見麵的時機，得由我來定。
——
謝徽府上的書房裡，氣氛卻有些凝重。
謝珣急匆匆地闖進來，臉上滿是焦急，聲音都帶著顫音：“三叔公！不好了！裴衍又派人去那丫頭府上了！這回是送禮！而且聽說，那丫頭還收下了！”
謝徽正坐在榻上看書，聞言緩緩抬起眼皮，放下書卷，語氣平淡：“送禮就送禮，收下又如何？慌什麼？”
“三叔公！裴衍這是什麼意思？他明明知道咱們在陳郡，卻不來咱們這邊，反而天天往那丫頭那兒跑，又是送禮，又是登門的，他到底想乾什麼？”謝珣急得團團轉，臉色發白，“再等下去，那丫頭就跟裴衍聯手了！到時候，咱們就被動了！”
謝徽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陰沉的天色，歎了口氣：“裴衍是聰明人，他幫那丫頭，隻是因為他覺得那丫頭有用。”
“那咱們也有用啊！”謝珣急道。
“是，咱們也有用。”謝徽轉過身，目光銳利，“但裴衍性子高傲，他喜歡的是勢均力敵的對手，不是依附他的附庸。那丫頭能讓他主動送禮，主動登門，說明在裴衍眼裡，那丫頭是值得他重視的。我們現在湊上去，反倒顯得我們急了。”
“那我們該怎麼辦？”
“等著。”謝徽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等他們談完，等他們的合作定了形，我們再出手。到時候，無論是拉攏還是製衡，我們都有主動權。”
謝珣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最終還是隻能憋了回去，臉色依舊難看。
——
老槐樹巷的院落裡，趙大興沖沖地跑進來，臉上滿是興奮：“將軍！謝家那邊收禮了！帖子也收下了！那丫頭還讓人傳話說，改日定當回禮！”
裴衍的眉梢猛地一揚，臉上的笑意瞬間擴散開來，這臭丫頭，終於肯接招了。
他放下茶盞，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暮色漸合的天際，指尖輕叩窗沿。
“備車。”他淡淡開口，語氣裡藏著勢在必得的從容，“明日，我親自去謝府。”
這一次，他倒要看看，那位謝娘子，還能如何穩坐釣魚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