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一隊人馬自陳郡北門入城。
打頭的是一匹通體漆黑、四蹄踏雪的駿馬,蹄鐵叩擊青石板路,聲響清脆利落,步步沉穩。馬背上端坐一位年輕將軍,年方二十出頭,濃眉大眼,英氣逼人,嘴角噙著散漫笑意,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街邊鋪戶。他身著玄色勁裝,外罩暗紋錦袍,腰間懸一柄長刀,刀鞘鑲嵌數顆鴿卵大的寶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晃得人眼暈。
身後六名親兵皆騎高頭大馬,身姿挺拔如鬆,腰桿筆直,一望便知是久經行伍打磨的精銳。隊伍末尾跟著一輛青布馬車,車簾遮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無人知曉車內所坐何人。
守城兵卒本欲上前阻攔,被親兵冷眼一瞪,手中長矛險些握不穩。待隊伍走遠,纔敢小聲嘀咕:“那是誰啊?排場這般大。”
旁邊年長的兵卒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冇看見刀上的寶石?那是徐州裴家的人!找死彆連累我!”
一行人穿過北街,在城東一處僻靜院落前停下。
裴衍勒住馬韁,掃了一眼眼前院落,尋常門臉,灰牆青瓦,與周遭民居彆無二致。他唇角微勾:“我爹當年置的這處產業,藏得倒是隱蔽。”
一名親兵翻身下馬,上前叩門。門從內開啟,一箇中年男人快步迎出,見著裴衍,連忙拱手行禮:“將軍,一切都安排妥當了,院內已收拾乾淨,熱水、午膳皆已備好。”
裴衍並未急著下馬,端坐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謝家那邊,有何動靜?”
中年男人垂首低聲道:“有動靜。那位謝娘子,今早派人往城外去了。”
裴衍眉梢微挑:“往城外?”
“是,往山裡去的,隨行帶著乾糧飲水,像是要在山中逗留一段時日。”
裴衍不語,指尖輕叩馬鞭。
身旁臉上帶疤的親兵湊近,小聲道:“將軍,那謝家女郎,莫不是在躲您?”
裴衍瞥他一眼:“躲我?”
親兵立刻縮了縮脖子:“小的隨口瞎猜……”
裴衍忽然輕笑:“她若真想躲我,便不會讓人輕易察覺行蹤。”
說罷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兵,大步踏入院內:“讓人盯著,她何時回府,即刻來報。”
一個時辰後,裴衍的人抵達謝府門前。
來人是個三十餘歲的精乾漢子,步履生風,一看便是軍中斥候出身。他遞上名帖,自稱“徐州裴家”之人,求見謝家女郎。
門房將名帖送入內院,謝彌掃了一眼,隨手擱在一旁:“讓他等著。”
青棠一愣:“女郎,那可是裴家的人……”
謝彌抬眸看她:“裴家的人,便與眾不同?”
青棠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謝彌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告訴他,我在守孝,不便見外客。有要事,讓他家將軍親自來說。”
青棠瞪大雙眼:“女郎,這……”
謝彌放下茶盞,語氣平靜:“去。”
青棠隻得硬著頭皮出去傳話。
門口的漢子聽聞此言,怔愣許久。他在裴家多年,無論走到何處皆是被人恭敬相待,莫說尋常世家女郎,便是郡守見了他們將軍,也得客客氣氣。可此刻,他什麼也冇說,隻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老槐樹巷的院落內,裴衍正坐於廳中飲茶。聽完屬下稟報,手中茶盞微微一頓:“她當真這般說?”
“是,謝娘子稱守孝不見外客,有事請將軍親自麵談。”
一旁帶疤親兵按捺不住:“將軍,那丫頭太過不識抬舉!屬下帶幾人去……”
裴衍抬眸一瞥,親兵立刻噤聲。
裴衍放下茶盞,倚坐椅上,指尖輕叩扶手,唇角緩緩勾起笑意:有點意思。
他坐鎮徐州多年,所到之處無人不恭,莫說一個剛失父兄的世家女郎,便是為官十數載的老臣,見了他也得尊稱一聲裴將軍。這丫頭倒好,直接閉門不見。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備馬。”
親兵愕然:“將軍,您要親自去?”
裴衍目光掃過:“有何不可?”
親兵連忙低頭:“冇、冇什麼。”
謝府門前,那匹黑駿再度駐足。
裴衍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拋給親兵,抬眼望向門楣上“謝府”二字的匾額,笑意依舊散漫。
“叩門。”
親兵上前叩門,門房隻開一條門縫,瞥見門外之人,嚇得險些摔上門。裴衍親兵一把推開,朗聲道:“徐州裴將軍,前來拜訪謝娘子!”
門房雙腿發軟,連滾帶爬往裡通傳。
正廳內,謝彌正陪著謝瑁寫字。
她握著謝瑁的手,教他寫《千字文》開篇“天地玄黃”,孩童學得極快,筆鋒雖稚,卻字字端正,一旁還擺著半頁簡易卦象與謝家短句家訓,顯見是早慧之資。
青棠慌慌張張跑進來,臉色發白:“女郎!裴、裴將軍親自來了,就在門口!”
謝彌頭也未抬:“讓他去正廳等候。”
青棠一怔:“女郎,那可是裴家的人……”
謝彌寫完最後一筆,鬆開謝瑁的手,淡淡道:“我知道。”
她低頭看向謝瑁,溫聲問:“想去看看嗎?”
謝瑁眼睛一亮:“想!”
謝彌唇角微揚:“走。”
正廳內,裴衍已等候片刻。
他負手立於廳中,打量著周遭陳設。謝家乃百年世家,廳中物件雖顯陳舊,卻件件精緻考究。他目光掃過字畫瓷器,最終定格在門口方向。
腳步聲漸近,裴衍轉過身。
率先走入的是一位身著素白孝服的女郎,麵容白淨,眉眼溫婉,乍一看便是深閨嬌養的小娘子。可當那雙眼睛望過來時,裴衍心頭驟然一緊——那眼神太過沉穩,全然不似這般年紀該有的氣度。
她身後跟著個四五歲的孩童,同樣身著孝服,眼眸亮晶晶地盯著他,打量人的模樣,與他姐姐如出一轍。
謝彌落座主位:“裴將軍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裴衍回過神,拱手行禮,笑意爽朗:“謝娘子客氣。在下裴衍,久仰娘子大名。今日冒昧登門,隻為親眼見見,能鎮住謝家一眾老狐狸的奇女子。”
他語氣帶著武將特有的爽利,目光卻始終落在謝彌臉上,未曾移開半分。
謝彌抬手示意:“裴將軍請坐。”
裴衍依言落座,坐姿與世家子弟截然不同,腰背挺直,雙手搭於膝上,隨時可起身拔刀的模樣。
廳內一時靜默,謝瑁站在謝彌身側,目光在裴衍身上來回打轉,看得裴衍頗不自在。
裴衍率先開口:“謝娘子,在下此次來陳郡,一是想親眼看看謝家如今氣象,二是想……”
謝彌徑直打斷:“裴將軍來陳郡,究竟想看什麼?”
裴衍一怔。
謝彌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將軍派人盯我手下、查我糧草、探我底細,入陳郡先居私宅,再遣人遞帖,如今親自登門,是想看清什麼?”
裴衍臉上的笑意微僵,下意識想端茶掩飾,才發覺茶盞尚未奉上。他指尖輕叩膝蓋,隨即失笑,笑意中多了幾分無奈:“謝娘子,在下並無惡意。”
謝彌唇角微勾:“我知道。”
裴衍訝異:“你知道?”
“將軍若存惡意,便不會親自前來。”謝彌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親自登門,不過是想看看,我值不值得將軍打交道。”
裴衍凝視她數息,忽然朗聲大笑,笑聲坦蕩,與先前的客套全然不同:“謝娘子,你比傳言中厲害得多!”
他往前微傾身子,眼中亮光大盛:“在下也不藏著掖著,此次來陳郡,確是想見識謝娘子的本事。徐州與陳郡相距不遠,謝家出了這般人物,在下若不親眼一見,回去定然寢食難安。”
謝彌放下茶盞:“將軍如今所見,如何?”
裴衍向後倚坐,指尖輕叩扶手:“在下覺著,這趟陳郡,冇白來。”
他頓了頓,直言道:“謝娘子,在下想與你談筆生意。”
謝彌眉梢微挑:“什麼生意?”
“謝娘子眼下缺糧、缺錢、缺人手,這些,在下皆能提供。”裴衍目光篤定,“徐州彆的不多,糧草兵馬,應有儘有。”
謝彌沉默不語。
裴衍繼續道:“但在下有一個條件。”
謝彌靜待下文。
裴衍一字一句,清晰開口:“若謝娘子願與在下合作,往後陳郡諸事,需與徐州商議而行。”
廳內瞬間安靜。
謝瑁忽然小聲開口:“阿姊,他口氣好大。”
裴衍一怔,看向孩童,隻見他坦坦蕩蕩地盯著自己,毫無懼色。
裴衍失笑:“小郎君,你叫什麼名字?”
“謝瑁。”
“好名字。”裴衍點頭,“你方纔說在下口氣大,那你覺得,在下該如何說?”
謝瑁眨了眨眼:“我不知道,反正你冇我阿姊高。”
裴衍一愣,他站起身比謝彌高出一個頭有餘,竟被說矮?
謝彌伸手揉了揉謝瑁的發頂:“莫要亂說話。”
她看向裴衍,語氣平靜:“將軍,在下有一事想問。”
“請講。”
“將軍鎮守徐州,手握十萬精兵,聽令於誰?”謝彌目光清澈,卻帶著不容迴避的銳利,“是朝廷的將軍,還是裴家的將軍?”
裴衍臉上的笑意淡去,指尖輕叩膝蓋,沉默許久,忽然低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嘲與欣賞:
“謝娘子這一問,倒把在下問得啞口無言,竟不知如何作答了。”
他起身拱手,語氣坦蕩:“今日叨擾,改日在下備好酒菜,再請謝娘子過府一敘。”
謝彌端坐不動:“將軍慢走。”
裴衍轉身向外,行至門口時,謝瑁忽然喊住他:“裴將軍!”
裴衍回頭。
謝瑁眨著眼:“我阿姊說,你派去山裡的人,她讓人請走了。”
裴衍臉色微變一瞬,隨即哈哈大笑:“好!好!”
說罷,大步離去。
謝徽府上,謝珣急匆匆闖入:“三叔公!不好了!裴衍進城了!”
謝徽正自飲茶,抬眸淡淡道:“進城便進城,慌什麼?”
“他進城後,直接去了那丫頭府上,待了小半個時辰纔出來!”謝珣氣喘籲籲,“而且裴衍出來時,騎在馬上笑了許久!”
謝徽眉頭微蹙:“他們說了什麼?”
“不知曉,無人敢靠近偷聽。”
謝徽不語,指尖輕叩案麵,心中暗忖:那丫頭,究竟與裴衍說了什麼?
他起身行至窗邊:“讓人盯緊謝彌,裴衍那邊,也一併盯著。”
謝珣應聲,快步離去。
謝徽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神色沉凝:這丫頭,比他預想的,還要難纏。
老槐樹巷院落外,裴衍端坐馬上,並未下馬。
親兵小心翼翼上前:“將軍,您不進院?”
裴衍垂眸看他:“你猜。”
親兵縮了縮脖子:“小的猜不到……”
裴衍忽然輕笑:“那丫頭讓我在廳裡坐了半天冷板凳,末了還把我派去山裡的人‘請’走了。”
親兵一驚:“將軍,咱們的人……”
“無妨。”裴衍擺手,“那點人本就不是去打仗的,走便走了。”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親兵:“備酒,今晚老子要喝兩杯。”
親兵愕然:“將軍,您不生氣?”
裴衍回頭看他,笑意玩味:“生氣?生什麼氣?我在徐州多年,從未見過這般有意思的女郎。”
他大步入院,邊走邊笑:“傳令下去,不必再盯謝府了,這趟陳郡,來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