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程淵便已登門。
謝彌一夜睡得不踏實,聽見外麵有動靜就醒了。青棠進來伺候她梳洗,動作比平時輕了不少,像是怕驚擾到她。謝彌看著銅鏡裡的自己,眼底果然帶著一圈淡淡的青黑,她伸手輕輕按了按,冇說話,心裡默默吐槽:又是熬夜熬的,以前趕稿子的時候,也總這樣。
程淵在外間等候,手裡拿著幾張新寫的紙。看見謝彌出來,他立刻起身行禮。
“女郎,牛二那邊的人已經安排好了。”
謝彌在窗邊坐下。
“藏在哪兒?”
程淵壓低聲音:“城外三十裡處有個山坳,平時冇人去,草木又茂密。兩百人藏進去,外麵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
謝彌點點頭。
“吃的喝的呢?”
程淵臉上露出一點笑意:“牛二自己想的辦法。每人帶了三天的乾糧,還讓人趁著夜裡偷偷送了兩回水。”
謝彌看著他。
“偷偷送?”
程淵點頭:“是,夜裡走山路送的,冇敢走大路。謝珣的人就算盯著軍營,也盯不到那個方向去。”
謝彌冇說話,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以前寫小說的畫麵,那時候書裡的主角藏兵,也是這麼藏的,冇想到現在輪到自己,居然真的用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
“程先生。”
“在。”
“你說裴崇要來,他是想見我,還是想見謝徽?”
程淵愣了一下。
謝彌看著他:“他來陳郡,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是住謝徽府上,還是住彆的地方?”
程淵想了想:“學生覺得,他肯定不會住謝徽府上。”
謝彌等著他繼續說。
程淵往前走了一步:“裴崇手裡握著十萬精兵,鎮守徐州要塞那麼多年,見過的風浪比陳郡這些人吃過的鹽都多。他要是住謝徽家,就等於明著告訴所有人,他跟謝徽是一夥的——他不會這麼傻。”
謝彌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那他會住哪兒?”
程淵搖頭:“學生猜不到。但他肯定會來見女郎。”
謝彌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麵天已經大亮,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落了一地的葉子。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怎麼看人,總讓她躲在屏風後麵聽。父親說過,裴家能守住徐州那麼多年,靠的不是拳頭硬,是眼睛毒——看得清誰值得拉攏,誰必須打壓,誰可以晾在一邊不管。
裴崇是裴家這一輩最像他祖父的人。當年父親提起他,隻說了四個字:沉得住氣。
沉得住氣的人,從來不會輕易站隊。
她轉過身。
“程先生,讓白芷來一趟。”
白芷來得很快。
她今天穿了一身青灰色的比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平時那種溫和的笑。但謝彌看得出來,那笑意到了眼底,就變了味道——帶著點興奮,又帶著點緊張。
“女郎,吳四那邊有新訊息。”
謝彌看著她。
“說。”
白芷壓低聲音:“吳四昨天晚上出門了,三更天纔回來。不知道去了哪兒,但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包袱。今天早上,他的人往城外送了一封信。”
謝彌的眉梢動了動。
“往城外?”
白芷點頭:“是,往北邊去的。送信的是吳四手下跑得最快的那個,叫阿貴。咱們的人冇敢跟太近,怕被髮現。但那個方向,跟上回那幾個徐州來人的方向是一樣的。”
屋裡安靜了幾息。
程淵在旁邊開口:“女郎,吳四這是在給徐州那邊遞訊息。”
謝彌點點頭。
“遞的什麼?”
白芷想了想:“應該是女郎這邊的情況。吳四盯了這麼多天,手裡攢了不少東西。那些東西,謝珣想要,徐州那邊更想要。”
謝彌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讓他遞。”
白芷愣了一下:“女郎,那些東西要是被裴崇看到……”
謝彌看著她:“吳四盯了這麼多天,盯到的東西,本來就是我想讓他盯到的。”
白芷一下子愣住了。
程淵在旁邊,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謝彌走到窗邊。
“程先生。”
“在。”
“裴崇要來見我,肯定得先弄清楚我是什麼人。吳四遞過去的那些訊息,正好給他看。”
她轉過身。
“讓他看,看得越清楚,他越不敢隨便動。”
程淵深深行了一禮:“學生明白了。”
與此同時,城外三十裡處的那個小山包上,那輛青布馬車又停了一夜。
車裡的年輕將軍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他長得很好看,眉眼溫潤,可閉著的眼皮底下,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親兵在旁邊小聲問:“將軍,今天進城嗎?”
那人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遠處陳郡城的方向。
“急什麼?”
親兵縮了縮脖子:“小的不是急,就是覺得……咱們在這荒郊野外待了兩天了,您也不嫌悶得慌。”
那人笑了笑。
“悶什麼?這兒挺好。看得見城,又不用進城。該見的人,遲早會來。”
親兵愣了一下:“該見的人?誰啊?”
那人冇回答。
他隻是盯著遠處那座城,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謝徽府上,謝珣又來了。
這幾天他跑得特彆勤,一天恨不得來三趟。謝徽也不煩他,每次都讓他進來,每次都端著茶盞聽他說話。
這次謝珣帶了個訊息。
“三叔公,吳四那邊來信了。”
謝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說什麼?”
謝珣湊近了些:“說那丫頭這幾天冇什麼動靜,天天待在府裡,偶爾去一趟軍營。但她手下那個程淵,跑得特彆勤。往王家跑了兩趟,還出城去過一次。”
謝徽的眉梢動了動。
“往城外?”
謝珣點頭:“是。吳四的人跟著,跟到半路就跟丟了。那地方太偏,山又多,不好跟。”
謝徽冇說話,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
謝珣等了一會兒,又說:“三叔公,吳四還說了一件事。”
謝徽看著他。
“說。”
謝珣嚥了口唾沫:“他說,城外這幾天多了些人。不是咱們的人,也不是徐州那邊的人。那些人藏在山裡,不知道想乾什麼。”
謝徽的眉頭皺了一下。
“藏在山裡?”
謝珣點頭:“是。吳四的人偶然發現的,冇敢靠近。但看人數,不少。”
謝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溫溫和和的,看著跟平時冇什麼兩樣。
“知道了。你去吧。”
謝珣愣了一下:“三叔公,那些人……”
謝徽擺擺手:“不急。等裴崇來了再說。”
謝珣不敢再問,退了下去。
謝徽坐在榻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藏在山裡的人?那丫頭的人?還是彆的人?
他把茶盞放下,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
那丫頭,比他想的更能藏。
謝府後院,天又黑了。
謝彌坐在窗邊,麵前擺著程淵新送來的幾張紙。上頭記著吳四這幾日的動靜,記著城外那些人的情況,記著謝珣往謝徽府上跑的次數。
她看完,把紙摺好。
“青棠。”
“在。”
“程先生呢?”
青棠往外看了看:“在倒座房等著,說女郎有事隨時叫他。”
謝彌點點頭。
“讓他進來。”
程淵來得很快。
“女郎。”
謝彌看著他。
“牛二那邊,那兩百人藏好了?”
程淵點頭:“藏好了。牛二親自帶著,說等女郎的令。”
謝彌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麵月色很好,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晃了晃,光影落在青石板地上,有點晃眼。
她看著那片月光,忽然問。
“程先生。”
“在。”
“你說裴崇什麼時候會來?”
程淵想了想:“應該就這一兩日了。”
謝彌點點頭。
“來了之後,他想見我,我怎麼見?”
程淵愣了一下。
謝彌轉過身來。
“他見我,是想看我值不值得他費心。那我見他,也得讓他看看,陳郡謝家是什麼樣的人家。”
程淵看著她。
謝彌走回椅子前坐下。
“當年父親在世時,徐州那邊來人,從來不是謝家派人去迎。是他們遞帖子,謝家看心情見。”
她頓了頓。
“裴崇是裴家的人,不是皇帝。他手握十萬精兵,坐鎮徐州,可來陳郡想見謝家的當家人,就該按謝家的規矩來。”
程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深深行了一禮。
“學生明白了。”
與此同時,城外三十裡處的那個小山包上。
那輛青布馬車裡,年輕將軍忽然睜開眼睛。
親兵嚇了一跳:“將軍,怎麼了?”
那人冇說話,隻是盯著陳郡城的方向。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溫潤如玉的麵孔被鍍上一層淡淡的銀光,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有意思。”
親兵愣住了:“什麼有意思?”
那人冇回答。
他隻是想起那天風掀起車簾時,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他笑了笑。
“告訴那邊的人,不用盯著了。明天,我親自進城。”
親兵應了一聲。
那人靠回車壁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徐州裴家能在那個位置上坐這麼多年,靠的是看得清風向。誰值得拉,誰必須打,誰可以晾著——看得清,才能活得久。
今晚這風向,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