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淵在第三日傍晚歸來。
他踏入院門時,一身青布長衫沾滿塵土,麵色疲憊不堪,唯獨一雙眸子亮得驚人,似藏著萬千訊息。謝彌正陪著謝瑁臨帖寫字,見他這般風塵仆仆的模樣,當即擱筆起身。
“查到了?”
程淵頷首,氣息微喘:“查到了,不止謝珣府中內情,還有旁的意外線索。”
謝彌示意青棠帶謝瑁退下,獨留二人在屋內,她臨窗落座,語氣平靜:“說。”
程淵自袖中取出幾張寫滿字跡的麻紙,輕置於案上:“謝珣府上,明麵上僅有二十餘名尋常下人,可學生暗中探查多日,發現他私養了十幾名武夫,平日不居府中,隱匿於城外一處偏僻莊子。這些人皆是練家子,身手不凡,領頭的鄭姓漢子,曾在軍中服役,頗有章法。”
謝彌眉梢微挑,指尖輕叩案麵:“謝珣竟敢私養死士?”
“是,人數雖不多,卻個個精銳善戰。”程淵沉聲應道,“學生揣測,這絕非謝珣一己之力,定是謝徽暗中授意,以備危急之時所用。”
謝彌未置可否,目光移向另一張紙,程淵隨即開口:“謝徽府上看似清淨,僅幾名老仆打理,可這幾日後門往來生人頻繁,皆非本地口音,行跡鬼祟。學生派人尾隨一人,見其一路向北,追出二十裡不敢再近,那方向,正是徐州地界。”
謝彌的手指在案上緩緩敲擊,節奏沉穩。
徐州,裴崇,十萬鎮守精兵。
這幾個字眼在心頭掠過,她依舊沉默,靜待程淵續言。
程淵深吸一口氣,繼續道:“郡守府近日亦有異動,門生屬官頻頻出城,每次皆是三五人結伴,騎馬帶刀,行蹤隱秘,所去方向,同樣是北方。”
謝彌抬眸:“北方何處?”
“未敢過分靠近,恐打草驚蛇。”程淵搖頭,“但學生斷定,必是與徐州來人暗中碰頭。”
屋內陷入短暫的寂靜,窗外暮色漸濃,院中老槐的影子被夕陽拉得頎長,投在窗欞上,斑駁搖曳。
謝彌起身行至窗邊,父親生前的話語在耳畔迴響:“徐州乃南北咽喉之地,誰占此地,便扼住天下命脈。裴崇能坐鎮徐州,手握十萬精兵,絕非易與之輩。此人,除非一擊斃命,不可輕易招惹。”
她回身看向程淵:“你以為,是謝徽主動攀附裴崇,還是裴崇早已盯上陳郡?”
程淵沉吟片刻:“學生以為,並非謝徽主動,而是裴崇一直在暗中窺探謝家動靜。”
“何以見得?”
“前幾日徘徊於軍營外的陌生之人,絕非本地百姓,亦非謝珣麾下。”程淵上前一步,語氣篤定,“既非陳郡人士,又刻意緊盯謝家軍,除了徐州裴崇的人,再無其他可能。”
謝彌依舊沉默。
程淵又道:“還有吳四,那等趨炎附勢之徒,向來隻為本地勢力跑腿。可學生查探得知,他近日接了不止謝珣一樁差事,有人重金托他探查女郎底細。吳四嘴緊,不肯吐露雇主身份,但那筆銀子的成色,是徐州官銀獨有的規製,絕非陳郡本地所有。”
謝彌眸光微凝:“你連他的銀錢來路都查清了?”
“學生派人緊盯吳四行蹤,見他將一筆銀子存入錢莊,一眼便辨出端倪。”程淵垂首應道。
屋內重歸寂靜,謝彌緩步歸座,腦海中閃過軍營外的陌生人、王富提及的城外生麵孔、程淵口中的徐州官銀,諸多線索交織,答案已然清晰。
裴崇的人,一直在盯著她。
是試探她的實力,決定出手打壓?還是考量她的價值,意圖拉攏利用?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不管是哪一種,都意味著,她已被捲入這盤天下棋局,再無抽身可能。
“程先生,牛二分出的那隊人馬,有多少人?”
“兩百人,皆是牛二親手挑選,能征善戰,機動性極強。”
謝彌頷首:“足夠了。”
她揚聲喚道:“白芷。”
白芷應聲入內,垂首待命。
“吳四的人,還在府外盯梢?”
“是,那兩個閒漢日日守在對麪茶攤,風雨無阻。”
謝彌唇角微揚,語氣淡漠:“不必再盯他們,調轉方向,盯緊吳四本人。查清他每日行蹤、所見之人、所談之事,一字不差,回來稟報。”
白芷領命退下,程淵在旁疑惑開口:“女郎,為何突然轉向盯吳四?”
“吳四不過是條逐利的惡犬,誰給好處便為誰賣命。”謝彌擺手,語氣輕冷,“如今給他骨頭的,早已不止謝珣一人。”
她再度行至窗邊,望著沉沉壓下的暮色,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去一趟王家,告知王富,八千石糧草即刻起運,務必儘快送至軍營。”
程淵應諾,又聽謝彌道:“另外,傳令牛二,那兩百人今夜便悄然出營,隱匿於城外隱秘之處,不得驚動任何人,靜候指令。”
程淵微怔:“女郎這是……”
“徐州來人,絕非看熱鬨。”謝彌回眸,眸光銳利,“他們是來探我虛實,我便讓他們看到,我想讓他們看到的一切。”
程淵心中一凜,當即躬身行禮:“學生明白!”
言畢,躬身退下。
與此同時,謝徽書房燈火通明,徹夜未熄。
謝徽端坐榻上,麵前立著兩人,一為謝珣,另一人是陌生勁裝男子,三十餘歲,腰佩長刀,身姿挺拔,一望便知是軍中悍卒。
謝徽抬眸,語氣平和:“裴將軍那邊,有何回話?”
男子拱手行禮,動作利落:“我家將軍知曉謝老先生心意,隻是徐州距陳郡數百裡,動兵非同小可,需先探明謝家女郎底細,再做決斷。”
謝徽眉梢微挑:“探明底細?如何探明?”
男子自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奉上:“這是我家將軍親筆信,言明三日後將親赴陳郡,當麵拜會謝家女郎。”
謝徽拆信細讀,信中言辭客套,唯有末尾一句“久聞謝家女郎才略過人,渴望一見”,他反覆看了兩遍,纔將信紙擱下,麵上笑意溫煦,眼底卻深不可測。
“裴將軍親至?他手握十萬精兵,鎮守徐州要塞,竟能抽身?”
男子笑道:“我家將軍言,徐州近日安穩,抽身一兩日無妨,況且謝老先生之事,值得他親自一行。”
謝徽頷首:“既如此,便靜候裴將軍大駕。”
男子拱手告退,待其離去,謝珣連忙湊上前,滿臉不解:“三叔公,裴崇乃堂堂定遠將軍,為何要親自來陳郡見一個黃毛丫頭?”
謝徽端起茶盞輕抿一口,語氣淡然:“他要看的不是那丫頭,是她的價值。有利用價值,便拉攏;無價值,便剷除。”
謝珣一愣:“若他覺得那丫頭頗有能耐,豈不是會幫她?”
“那便更好。”謝徽瞥了他一眼,語氣意味深長。
謝珣茫然不解,謝徽放下茶盞,緩緩道:“那丫頭越厲害,裴崇越不敢輕視,便越會親自前來。人到了陳郡,便有談條件的餘地,與裴崇結盟,總好過與那丫頭硬碰硬。”
謝珣恍然大悟,眼中瞬間亮起光芒:“三叔公高見!”
“回去歇息吧,三日後再見分曉。”謝徽擺手,謝珣應聲退下。
屋內隻剩謝徽一人,他望著跳動的燭火,伸手撥了撥燈芯,火苗驟然明亮。
裴崇親至,那丫頭,怕是再也安穩不住了。
城外三十裡的小山包上,那輛青布馬車再度現身,比上回更靠近陳郡,登高望去,城中燈火儘收眼底,在夜色中如繁星點點,一派靜謐。
車內,年輕將軍未再眯眼觀望,而是久久凝視著城中燈火,神色難辨。
親兵在旁低聲詢問:“將軍,不進城嗎?”
男子未答,親兵又問:“將軍究竟在看什麼?”
男子忽然輕笑,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在看那隻小狐狸的巢穴。”
親兵愕然:“狐狸?”
男子未多解釋,腦海中閃過那日風掀車簾,驚鴻一瞥間,那雙清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唇角微揚:“返程,三日後再進城。”
親兵不解:“這兩日何在何處安身?”
“尋一處隱秘之地駐紮,靜候訊息。”男子閉目靠回車壁,語氣淡漠,“傳令下去,緊盯謝府,那丫頭的一舉一動,隨時稟報。”
親兵領命,馬車調轉方向,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謝府後院,謝彌依舊臨窗而坐,夜色如墨,將天地籠罩。
青棠端著熱茶入內,輕聲勸道:“女郎,夜深了,該歇息了,明日還有諸多事務。”
謝彌搖頭:“再坐片刻。”
青棠不敢多勸,靜立門口。
謝彌望著窗外無邊黑暗,心中瞭然:裴崇將至,謝徽蟄伏,郡守觀望,城外暗流湧動,各方勢力皆已登場。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來吧,儘數前來。待所有人聚齊,便是一網打儘之時。
她起身走向床榻,臨睡前忽然想起一事,揚聲喚道:“青棠。”
“奴婢在。”
“明日傳程淵前來,我有新的指令交代。”
“是。”
青棠應聲,謝彌閉上雙眼,周身氣息沉靜,卻暗藏著即將破籠而出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