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彌轉過身,青棠已掀簾而入,臉上急色難掩。
“周虎在哪兒?”
“在倒座房候著,渾身是汗,是騎馬趕回來的。”
謝彌抬步便往外走,程淵緊隨其後,臉色亦沉了下來。
倒座房內,周虎正焦躁踱步,舊甲覆塵,麵上刀疤在燈下更顯猙獰。見謝彌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女郎!出事了!”
“起來說。”
周虎起身,聲音發顫:“今夜有人摸進軍營,往糧倉扔了火把!幸虧牛二的人巡夜及時,撲滅大半,可還是燒了……燒了……”
“燒了多少?”
“八百石。”
屋內瞬間死寂。
程淵臉色發白,八百石,是王富剛送來八千石的一成有餘,更是謝彌剛攥在手中的底氣。
謝彌立在原地,麵上無波,可程淵分明看見她指尖攥緊,指節泛白。周虎垂首,大氣不敢出。
半晌,謝彌纔開口:“人抓到了?”
“跑了,扔了火把便逃,天黑難辨,追出去已冇了蹤影。”
“牛二呢?”
“在營中守著剩餘糧草。”
謝彌轉身往外,程淵快步跟上:“女郎,此刻便去軍營?”
“是。”
程淵欲言又止,終是閉了嘴。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車輪碾過土路,悶響不絕。謝彌閉目倚壁,程淵端坐對麵,幾番欲語又止。
將至軍營時,謝彌忽然睜眼:“程先生,你以為是誰所為?”
“謝珣。”
“為何?”
“他慌了。王富借糧之事必已傳入他耳,知曉女郎有了糧草支撐,便按捺不住,想燒了女郎的底氣。”
謝彌頷首:“還有呢?”
程淵一怔:“還有?”
“謝珣冇這個膽子,他背後是謝徽。”
程淵垂首:“學生思慮不周。”
軍營門口,周虎早已等候,引著謝彌往裡走。沿途兵卒見了她,皆垂首避讓,不敢直視。
糧倉前火把通明,眾人圍立,牛二站在最前,滿臉菸灰,眼尾熏得通紅。見謝彌走近,當即跪倒:“女郎!俺冇守住!”
“起來。”
牛二不動,謝彌複言一遍,他才踉蹌起身。
謝彌自他身側走過,立於糧倉前。焦黑痕跡觸目驚心,焦糊氣息瀰漫鼻尖,一旁未燃的糧垛堆得高聳。她靜立良久,方纔轉身。
“今夜巡夜者是誰?”
“是俺。”牛二垂首,“俺放心不下,親自帶人巡守,還是讓人鑽了空子。”
謝彌走到他麵前:“你巡了多久?”
“自入夜至今……”
“多久冇睡了?”
牛二語塞,謝彌追問,他才低聲道:“兩天。”
程淵在旁倒吸一口涼氣。
謝彌未語,回身望著焦痕,夜風捲著焦味拂動衣袂。
“牛二。”
“在!”
“今夜之事,不怪你。”
牛二愕然抬頭:“女郎……”
“你兩日未眠仍守夜,已儘了力。”
牛二眼眶倏然泛紅。
“現在去睡,自明日起,巡夜輪班,一人不得連值兩日。”
“是!俺記住了!”
謝彌轉身往營門走,忽頓住腳步:“程先生,你猜謝珣今夜睡得好嗎?”
程淵會意:“定然難安。”
謝彌唇角微勾:“那就讓他徹夜難眠。”
言罷登車。
與此同時,謝珣書房。
謝珣端坐案前,麵前立著一精瘦黑衣人,目光幽冷。
“辦妥了?”
“是,燒了八百石。”
謝珣鬆氣,麵露笑意:“賞!”
黑衣人卻未動。
“何事?”
“郎君,屬下有一言。”黑衣人壓低聲音,“謝家女郎今夜親至軍營,麵色平靜,看過糧倉、問過幾句便離去,眉頭未皺一下。”
謝珣臉上笑意漸消,想起謝徽所言——那丫頭,絕非等閒。
他揮揮手:“下去吧。”
黑衣人退去,謝珣獨坐椅上,忽覺周身發寒。
——
謝府後院,天色將明。
謝彌臨窗而坐,徹夜未眠,程淵侍立一旁。青棠添茶後悄然退下。
“程先生。”
“學生在。”
“你猜謝徽此刻在做什麼?”
“應也未曾安歇。”
“猜他所思何事?”
“想女郎接下來會如何出手。”
謝彌起身行至窗邊,天邊已泛魚肚白,微光漸升。
“程先生,分兵三隊之事,可辦妥?”
“已辦妥,一隊守營,一隊待命,一隊隨學生排程。”
“隨你之人,自今日起,不必留營。”
程淵一怔:“去往何處?”
“去查——謝珣府中人數、謝徽府中佈防、郡守府近日動靜,查清回報。”
程淵躬身:“學生明白。”
退下後,青棠入內:“女郎,您一夜未眠,歇息片刻吧。”
“不必,傳白芷。”
片刻後,白芷入內:“女郎。”
“吳四的人,仍在盯梢?”
“是,昨夜換班,今早又換了兩人。”
謝彌唇角微勾:“令咱們的人反盯,記清他們換班時辰、碰頭之人、所言之事。”
“是。”
謝彌倚椅閉目,青棠靜立不敢擾。
半晌,她忽開口:“青棠,阿瑁起了嗎?”
“起了,正隨青枝嬤嬤用早膳。”
謝彌起身往外,青棠跟上:“女郎去哪兒?”
“去看看阿瑁。”
後院膳桌前,謝瑁正低頭喝粥,見謝彌進來,眼睛一亮:“阿姊!”
謝彌在旁落座,謝瑁望著她:“阿姊,你冇睡?”
“你如何知曉?”
“你眼下有青痕。”
謝彌輕笑:“吃你的。”
謝瑁低頭扒了兩口粥,忽抬頭:“阿姊,有人欺負你嗎?”
謝彌一怔:“為何這般問?”
“你看著很累。”
謝彌目光一軟,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冇有,無人欺負阿姊。”
“那就好。”謝瑁點頭,“有人欺負你,我幫你。”
“你如何幫?”
謝瑁自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晨光下寒光閃爍:“我有這個。”
謝彌莞爾,將匕首塞回他袖中:“藏好。”
“嗯!”
謝彌起身至門口,回頭望去,謝瑁正埋頭喝粥,腮幫子鼓得滾圓。她唇角微揚,轉身離去。
門外,白芷已等候:“女郎,吳四那邊有新訊息。”
“講。”
“軍營起火之事,吳四今早便已知曉,他的人往謝珣府跑了一趟,出來時多了個包袱,看分量像是銀子。”
謝彌眉梢微動,指尖輕撚袖口。謝珣送銀,是要吳四繼續查——查她,還是查縱火之事有無破綻?
“繼續盯。”
“是。”
白芷退下,謝彌望著院中老槐,晨光穿葉,亮得晃眼。
父親的話語在耳畔迴響:“做事要穩,出手要狠,最要緊的,是辨清何時該穩,何時該狠。”
她收回目光,緩步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