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阿爾莫林來到了馬斯雅德堡所在的山腳下。
馬斯雅德堡矗立在黎凡特地區最險峻的山脈之巔,與埃及或耶路撒冷那些隱匿於市井或綠洲中的阿薩辛據點截然不同,與其說是為了融入環境,馬斯雅德堡更像是以一種睥睨眾生的姿態宣示著其存在。 【記住本站域名 解悶好,.隨時看 】
堡壘在晨曦中隻顯出一個黑色的剪影,隻有一條狹窄蜿蜒的小道通往山頂。
路徑寬度僅容一人通過,一側是萬丈深淵,另一側是光滑如鏡的岩壁,每隔一段距離便設有懸空吊橋和需要阿薩辛特定口令才能開啟的巨石閘門。
阿爾莫林每通過一道關卡,都能感受到阿薩辛守衛們冰冷審視的目光。
這些守衛並非普通阿薩辛,而是阿薩辛敘利亞據點的最高存在直屬的「穆塔菲林」,意為「被遴選者」。他們身著純黑長袍,眼神空洞,彷彿被抽離了個人意誌,唯有眼中閃爍著的狂熱光芒顯示他們是活物。
他們並未因阿爾莫林埃及導師的身份給予絲毫尊敬,而是迅速上前對其質問盤查,動作機械地搜查他的全身,連衣領袖口的夾層和靴底的縫隙都未放過。
阿爾莫林張開雙臂,任由擺布,往日的狠辣倨傲在此地收斂無蹤,隻剩下對他們的絕對服從。
馬斯雅德堡作為阿薩辛在敘利亞的總部,宗教氣息濃厚,甚至在優先順序上遠遠高於信條。遠離馬斯雅德堡的埃及據點則相對相容並蓄,甚至允許招募基督教徒擔任外圍成員。
甬道兩側的壁龕內不是聖像,而是整齊擺放著歷代為教義「獻身」的阿薩辛導師顱骨。每個顱骨的天靈蓋上都刻有尼查裡派的密文,眼眶中放置著幽幽發光的螢石,彷彿仍在凝視過往者。
這裡的阿薩辛們像是虔誠的信徒,在沿路甬道點燃焚香,站在城堡的牆壁邊上對著牆上刻滿了尼查裡派的經文與星象圖低聲禱告。
一隊年輕的菲達伊(敢死隊)正跪在一位長老麵前,進行日復一日的「天堂啟示」。長老手持一個盛有暗綠色液體的銀碗,讓每個菲達伊飲下一口。
很快,這些年輕人的眼神便開始迷離,臉上浮現出極度狂喜的神情,身體微微顫抖,彷彿靈魂已離體,遨遊於長老們許諾的、充滿蜜河與處女的水恆樂園。
一名剛執行任務歸來、卻因傷重即將不治的菲達伊,被同伴抬到一麵刻滿經文的石壁前。
他沒有恐懼,反而掙紮著用最後的氣力親吻著石壁上「拉希德丁·錫南」的名字,喃喃自語:「……七十二位……處女……等我……」
直到斷氣,他扭曲的臉上仍凝固著憧憬的笑容,周圍的阿薩辛們則向他的屍體露出羨慕和神往的表情。
阿爾莫林繼續前行,在甬道盡頭前的一處空地前鬼魅般往右側的雜草叢中閃身而入,進入一條被雜草掩蓋的羊腸小徑,越走越深。
行至一段距離後,他停住了腳步,幾乎是同時,暗道牆壁上的火把驟然燃起火焰,將前方的景象照耀的一清二楚。
一道鐵門擋住了去路,一個裹著灰色亞麻鬥篷的老者坐在門前,兜帽下的陰影死死盯住阿爾莫林。
「迷途之影,何以證身?」灰袍老者的聲音如同風乾的羊皮紙相互摩擦。
阿爾莫林右拳撫胸,以古波斯語吟誦道:
「萬物皆虛,萬事皆允。表象如蛋殼般易碎,真理藏於蛋黃之核。」
長老不為所動,繼續問道:「《七伊瑪目頌第三章第五至七節,關乎『數字七』之神聖,揹來。」
阿爾莫林目光低垂,流利誦出:
「七重天對應七伊瑪目,第七乃隱遁之門。禮拜需一日七次,齋月定在第七月,朝向聖地亦需七步一叩。吾輩之道,如七絃琴,缺一不可,唯七絃齊振,方能奏響真理之音。」
背誦時,他手指垂在袍下,拇指與中指相扣,其餘三指併攏向上,結出對應的伊斯瑪儀派手印。
灰袍老者閉目不語,石門隨即轟然開啟。
門內是一間絕對黑暗的石室。一位蒙麵婦人提著一盞僅有一粒燈芯的油燈幽幽走近,她將燈火驟然舉到阿爾莫林眼前,強光直刺瞳孔。
油燈的強光直直刺入阿爾莫林的眼睛,但他始終張大雙眼,直視燈芯。
婦人開口道:「若聖徒之伊瑪目、阿薩辛之謝赫、聖潔的賽義德——拉希德丁·錫南大人為證你忠誠,命你手刃至親,你當如何?」
阿爾莫林不假思索答道:「真主之劍無需思索路徑,隻斬向指定目標。」
「若任務失敗,你該如何贖罪?」
他單膝跪地:「以血洗刃,舍骨割肉。」
「我輩行事,當遵循《古蘭》哪段教誨?」
「被進攻者,已獲反抗之許可。吾等即為被壓迫者,吾之匕首,即為真主許可之反抗。」
「萬物皆虛,萬事皆允。你可知,這『虛』與『允』的邊界在何處?」
阿爾莫林虔誠答道:「邊界在聖徒之伊瑪目、阿薩辛之謝赫、聖潔的賽義德心中,不在我輩思慮之內。」
婦人提著油燈離去,石室再次陷入沉寂與黑暗,很快,另一道聲音響起。
「你何以歸來?」
阿爾莫林對問詢早已輕車熟路,答道:「貝特謝安行動不利,我沿排水通道脫身。為消除體味,我以苦艾與薄荷混合泥漿塗身,偽裝成病死棄屍,躺於亂葬崗三日,待法蘭克人的鷹犬散去。」
「北上途中,我搭上一支前往安條克的五人法蘭克商隊。至邊境時,我在飲水中投入毒素,待其昏睡,以特製袖劍逐一處置,傷口微小如蚊蟲叮咬。隨後將屍身沉入流沙鹽沼,貨物焚毀,灰燼揚入深穀,保證全程未留任何痕跡。」
良久,那道聲音幽幽道:「組織認可你的謹慎。」
隨即,阿爾莫林極度熟悉的一股氣味瀰漫開來,他不僅不抗拒,反而加重了呼吸,將氣息盡數吸入,腦袋逐漸變得昏沉,終於緩緩倒下。
這是覲見那一位之前必要的「淨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