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阿爾莫林再度甦醒過來時,他已位於馬斯雅德堡的聖堂。
聖堂位於城堡最高處,是一個圓形穹頂建築,天頂鑲嵌著寶石拚成的尼查裡派神聖星圖。房間中央鋪著巨大的七芒星地毯,象徵伊斯瑪儀派的七伊瑪目。
雖然頭腦依然混沌不清,雙目朦朧,但阿爾莫林還是迅速跪下,匍匐在冰冷的石地上,額頭緊貼地麵,等待著審判。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伴你讀,.超貼心 】
阿爾莫林的對麵,拉希德丁·錫南緩緩轉身。
這位「山中老人」的身形高大而瘦削,彷彿一尊被歲月和信仰雕琢過的岩石。他的臉龐與阿爾莫林如同映象,但若是細看,錫南的麵龐更加深邃,氣質也是天壤之別。
老人溝壑縱橫的皺紋密集如伊斯瑪儀典籍上密佈的符文,眼睛炯炯有神,像兩顆淬火的黑曜石,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光,瞳孔深處彷彿藏著伊斯瑪儀派的七位伊瑪目,信徒甫一觸碰便會癱倒在地,不能直視。
錫南身著一件看似樸素的白色長袍,但袍角用銀線繡滿了細密的星象圖和古經典文字。白袍外罩一件黑色鬥篷,鬥篷的領口別著一枚六芒星徽記——這是哈桑·本·薩巴赫創立阿薩辛派時的聖物,象徵著可見與不可見世界的統一。
他的手指枯瘦如鷹爪,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鑲嵌著綠寶石的戒指。
錫南越是沉默,就越令阿爾莫林恐懼。他將頭顱重重砸在地麵,撐在地麵的五指劇烈顫抖。
錫南麵無表情地俯首看著阿爾莫林,緩緩開口,聲音深沉而沙啞,若是法魯克在這一定驚駭莫名——兩人的聲音竟無一絲差別。
「萬物皆虛,萬事皆允。我的影子,貝特謝安的事情,完成得如何?」
阿爾莫林冷汗直流:「稟……稟報聖下,使命未竟。貝特謝安的堅固與守備出乎屬下的意料。其預警係統,非鈴非哨,觸之無聲,屬下平生聞所未聞,故而不慎中招引來守衛。糧倉的穀堆,本是阿薩辛施展信仰之躍的最佳掩體,卻有人在裡麵暗藏了草叉,將屬下刺傷。隱匿途中,屬下又被以前在埃及時的弟子追趕,他竟穿著法蘭克人的白袍,為法蘭克人賣命……」
他陳述時,錫南的手指在座位扶手上輕輕敲擊,聽到「非鈴非哨」、「草叉」和「弟子」時,敲擊聲瞬間停頓了。
「意料之外……非鈴非哨……草叉?弟子?」錫南思索著阿爾莫林口中這幾個資訊,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法蘭克人的國王病重,內部紛爭不斷,雷納爾德狂妄,居伊平庸。他們何時有了這等預見能力,竟能精準預判阿薩辛的行跡,利用我們的習慣設下陷阱,甚至……將阿薩辛自小培養和教育的忠實信徒策反?」
他站起身,走下台階,黑袍曳地,無聲無息。他在阿爾莫林麵前停下,目光冷冷掃過對方的傷痕。
「是誰?」錫南語速加快,在阿爾莫林身邊踱步,「是誰有這種能耐?是紀堯姆·德·聖歐墨那個年輕卻老練的貝特謝安男爵?還是鮑德溫四世,那個雖身染惡疾,卻智慧超群的麻風國王?」
阿爾莫林深吸一口氣:「聖下,屬下反覆思量,已排除此二人。紀堯姆隻是區區一個男爵,憑藉父兄的威望受封貝特謝安,此前默默無名。耶路撒冷國王雖有智慧,然其病體難支,精力皆在平衡國內諸侯,無力亦無暇做此精細佈局,更何況他要是能做早做了,何必等到如今?屬下懷疑……是另一個人。」
「講。」
「耶路撒冷王儲,裡昂。」阿爾莫林自通道,「此子年僅十歲,兩年前在耶路撒冷宮廷橫空出現,旋即被耶路撒冷國王立為繼承人。其來歷成謎,自稱來自君士坦丁堡。更重要的是,他出現之後,耶路撒冷王國在軍事築城、商業稅製、甚至情報偵緝方麵,都出現了一些……迥異於以往的變化。時間上,完全吻合。」
「十歲……」錫南眼中第一次閃過真正的驚異,但隨即被更深的思慮取代。他轉身望向牆壁上巨大的黎凡特地區地圖,「一個孩童……確實出人意料。但在我們這一行,年齡從來不是衡量威脅的標準。阿爾莫林,你在那個年紀,也已是手染鮮血的利刃。繼續。」
「屬下與薩拉丁曾合作調查其背景,線索均指向君士坦丁堡。他於兩年前被一夥海盜當成羅馬帝國的皇子抓去亞歷山大港換取贖金,恰好遇上埃及據點的改組,被屬下的弟子阿推羅順手帶走。」阿爾莫林受到鼓舞,語速加快,「屬下懷疑,阿推羅正是在那個時候叛變。之後,他們極有可能是搭乘的黎波裡伯爵雷蒙德的使團回到了耶路撒冷。」
錫南踱著步,默然不語良久,說道:「近半年來,君士坦丁堡突然出現了阿薩辛活動的痕跡。其行事風格與我們類似,卻不受馬斯雅德堡節製。他們的出現時間,與你口中這個裡昂,抵達耶路撒冷的時間點重合得……頗為微妙啊……」
「君士坦丁堡……一灘複雜無比的渾水。」錫南伸手指向地圖上君士坦丁堡的位置,聲音帶著一絲嘲諷,「昔日我們認為,在那裡建立據點代價高昂,得不償失。但現在看來,這潭水底下,似乎藏著我們不知道的魚。」
他轉向阿爾莫林,目光已然恢復古井無波,但聲音嚴厲,不容阿爾莫林置疑:「薩拉丁那邊,你需要回去,他仍是阿薩辛發展光大的關鍵,隻要與薩拉丁保持合作,阿薩辛的一切活動都能冠以『吉哈德』之名,我們名正言順。同時,你要如影隨形,密切關注那位王儲的一舉一動。至於君士坦丁堡……」
錫南的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笑意:「那裡的事,該由我們自己的人去處理了。我會派出另一個你,前往君士坦丁堡。一來,查明裡昂的真正根底,他與那些突然出現的阿薩辛有何關聯。二來,取締那些不受控的勢力,讓君士坦丁堡牢牢掌握在我的手中。」
阿爾莫林深深躬身:「謹遵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