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燥的寒風裹挾著沙塵,撲打在阿尤布士兵們疲憊的臉上。薩拉丁的大軍如同一條負傷的巨蟒,在耶爾穆克河東岸至大馬士革的蜿蜒道路上緩慢行進。
這支曾經意氣風發的軍隊,如今每個步伐都透著沉重。
因顧及隊伍最後方的傷病營——數百名因腹瀉、發燒而虛弱,或被安置在駱駝背的擔架上,或由戰友攙扶行走的士兵,隊伍每日隻能行進約四法爾薩赫,不及往日正常行軍速度的一半。
軍隊每行進二法爾薩赫便短暫休息。飲水分發嚴格定量,每人每次隻能領取一小杯略帶鹹味的棗椰酒——這種飲料既能既能解渴又能補充體力。
軍糧主要是曬乾的羊肉條、硬如石頭的麥餅,以及少量椰棗。食物短缺已開始顯現,配給量隻有平時的三分之二。
就在大軍行至阿傑隆鎮的鐵礦工地附近時,法魯克帶著十幾名古拉姆親兵從後方追來。
薩拉丁抬手示意,訓練有素的軍隊立刻放緩速度,陣型有序地變得稀疏,為法魯克讓出一條道路。
法魯克縱馬上前,先是一陣加速,快要和薩拉丁的戰馬並轡而行時突然又放緩馬速,與薩拉丁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若即若離。
「法魯克!」薩拉丁直視前方,沒有回頭,「過來!」
法魯克低著頭,小心靠近,不敢抬眼看叔父。 【記住本站域名 找好書上,.超方便 】
「抬頭!」薩拉丁喝道,「身為我薩拉赫·優素福的侄子,大馬士革的大埃米爾,連承認失敗、直麵事實的勇氣也沒有了麼?」
法魯克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叔父,我……我讓您失望了。我的魯莽葬送了數百勇士,讓真主的事業受挫……」他的聲音開始哽咽,「我甚至沒能攻下貝特謝安……」
薩拉丁沉默片刻,目光掃過遠處被攙扶著的傷病員:「看看那些士兵,法魯克。他們不是數字,每個人都是真主的創造物,有家庭,有夢想。」
「為將者的第一課,不是如何取勝,而是何時該為士兵的生命而撤退。」薩拉丁的聲音低沉下來,「從你第一波試探見識到法蘭克人的弩矢威力時,就應該考慮撤下雲梯上的士兵,耐心等待投石機組裝完畢。」
「法魯克,須知真主與堅忍者同在。」薩拉丁言語中不見責備之意,「失敗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從失敗中汲取教訓。」
法魯克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叔父。我犯了三個錯誤,一是輕敵冒進,未能等候投石機組裝就直接進攻;二是在我軍受挫時未能及時調整策略,三是……過度自信,以至於中了法蘭克人的陷阱。」
薩拉丁微微點頭:「記住,真正的吉哈德不是逞匹夫之勇。先知穆罕默德,願主福安,他曾說『強大的信士,在真主看來,比弱小的信士更為可愛』。這裡的強大,不僅指肉體,更指智慧和意誌的強大。」
法魯克重重點頭,若有所思。
叔侄二人並轡而行,法魯克像是想起什麼,對薩拉丁說道:「叔父,還有一事。阿爾莫林曾來過營地,說奉您之命來幫助我攻陷貝特謝安。但他之後再未出現,也不知是否已潛入城堡……他可有回來向您稟報過了?」
薩拉丁突然勒住戰馬,臉色變得異常嚴肅:「阿爾莫林?我從未委派他前去助你。」
一陣寒風吹過,捲起沙塵。
「我,薩拉赫·優素福,」他一字一頓道,「從不屑用刺殺這種卑鄙手段玷汙神聖的吉哈德事業。真正的勝利應來自真主庇護下的正麵對決,而非陰影中的匕首。」
法魯克愕然:「但那晚他確實出現在大營,還聲稱……」
「此事不必再提。」薩拉丁抬手打斷,眼神銳利,「阿爾莫林與我既不是君臣,也不是主僕。我雖然名義上將埃及和敘利亞的阿薩辛都收入麾下,但他們就像荒原的狼、綠洲的獅和豹,從未被我真正掌控。」
「他們很危險,以後不要隨便與他們接觸甚至談話,阿爾莫林那天出現在你營地的事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阿爾莫林的事我會親自處理。」薩拉丁臉色陰晴不定,「但我們當前首要任務還是讓士兵安全返回大馬士革。你先行前往阿傑隆,確保補給充足,特別是藥品和糧食。」
————
此時,薩拉丁和法魯克口中行蹤不明的阿爾莫林正在貝特謝安和加利利之間的要道行走。他的白袍上沾滿了貝特謝安堡的塵土與草屑,膝蓋被草叉劃破的傷口隱隱作痛。
阿爾莫林在沙漠中跋涉了兩天兩夜,終於在一處商隊必經的綠洲等到了機會——一支由五個法蘭克商人以及三十多名僱傭兵組成的商隊正好在此歇腳。
阿爾莫林迅速改變了自己的儀態,將頭巾扯亂,在沙地上滾了幾圈,讓袍子看起來破舊不堪。
他踉蹌著從沙丘後走出,用帶著波斯口音的阿拉伯語哀求道:「仁慈的先生們,我遭遇了貝都因強盜,所有財物都被搶走了……求你們帶我一程,真主會保佑你們的生意。」
商隊首領是個胖碩的法蘭克中年人,他眯著眼打量了這個「可憐」的朝聖者一番,最終點頭同意。
「上來吧,可憐的老翁。我們要去安條克,可以捎你到邊境。」
阿爾莫林連聲道謝,爬上了裝載香料的駱駝車。他刻意保持著謙卑的姿態,與商人們分享著乾糧和清水,偶爾講述一些編造的去耶路撒冷朝聖的經歷。商人們對他毫無戒心,甚至邀請他共享晚餐。
然而,當商隊接近馬斯雅德堡所在的山脈時,阿爾莫林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
月黑風高的夜晚,商隊在一條狹窄的山穀中紮營休息。待所有人都陷入沉睡,阿爾莫林悄無聲息地行動起來。
他首先割斷了首領的喉嚨,動作乾淨利落,對方連一聲悶哼都來不及發出。隨後,他逐一解決了其餘四個商隊成員和所有的僱傭兵。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鐘,沒有驚動山穀中的任何生物。
阿爾莫林冷靜地搜颳了商隊所有值錢的物品,將屍體拖到遠處的岩縫中掩埋,隨後將商隊的貨物和駱駝驅散到沙漠深處。
完成這一切後,他望著東方微白的天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萬物皆虛,萬事皆允。」
他抖落袖劍上的血跡,轉身向山脈深處的馬斯雅德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