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雷納爾德的嘴臉(一)
儒略曆1183年6月中旬,耶路撒冷,王宮議事廳。
盛夏的熱浪被厚重的石牆隔絕在外,卻阻不住另一種更灼人的焦躁在廳內蔓延,氣氛凝重得出奇。
鮑德溫拖著病體竭力端坐在王座之上,裡昂坐在其右側稍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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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德伯爵手持著由薩拉丁口述、伊斯法哈尼撰寫的外交質詢文書立於廳中。
他剛剛以沉痛的聲音,向所有聚集於此的王國核心貴族—外約旦公爵雷納爾德、財政大臣喬斯林、代理司廄長居伊、伊貝林的巴利安、西頓伯爵雷金納德、加利利的於格、聖殿騎士團代理團長雅閣、醫院騎士團大團長羅傑、提爾大主教威廉、以及拉丁宗主教希拉剋略等人,宣讀了這份來自薩拉丁蘇丹的正式外交質詢書。
在此之前,關於紅海事件的風聲,在法蘭克人這邊僅限於「雷納爾德可能在南方搞了些襲擊」的模糊傳聞。
這份文書,是第一次將「麥加被襲」、「聖寺被焚」的駭人細節,**裸地攤在了所有耶路撒冷王國貴族麵前。
廳內瞬間一片死寂,隨即被倒吸冷氣的聲音和壓抑的驚呼打破。
「雷————納·————爾————德————」
鮑德溫虛弱的聲音從麵具後傳出,每一個音節都浸透著極致的失望與狂怒。
他抬起那隻即便包裹在手套裡仍能看出畸形的手,指向坐在下方、此刻卻昂著頭的雷納爾德。
「你————你這頭隻懂得用獠牙思考的野豬!」鮑德溫的胸膛劇烈起伏,彷彿每一次呼吸都在消耗他本已不多的生命力,「我警告過你————以國王和騎士的名義,我明確禁止過你那個瘋狂的計劃!你以為那是什麼?一場可以去南方海岸撈一筆的尋常劫掠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憤怒衝破了病體的虛弱:「你襲擊港口,掠奪商船,甚至與埃及海軍交手————這些,雖然愚蠢,雖然違揹我力求休養的方針,但尚在————尚在戰爭的灰色地帶!可你————你憑什麼?!你憑什麼敢把腳踩進麥加?!你憑什麼敢在伊斯蘭世界最神聖的殿堂周圍放火?!你憑什麼————舉起你的劍,砍向那些手無寸鐵、隻懂得跪地向他們的神祈禱的教士和學者?!」
在質問雷納爾德的間隙,鮑德溫的眼睛時不時不經意地掃過右側的裡昂。
那目光複雜無比,彷彿在質問:「你真的————完全不知情嗎?我聰明的弟弟。」
裡昂則適時地垂下眼簾,抿緊嘴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拳,露出人畜無害的表情。
鮑德溫大口呼吸,視線轉向雷蒙德,示意他可以發言。
雷蒙德唸完薩拉丁的外交文書後就一直臉色鐵青,誰懂他在的黎波裡接待薩拉丁使者時的尷尬啊!
王國理虧,他百口莫辯!
「雷納爾德!」想到這裡,雷蒙德向雷納爾德的方向上前一步,一臉鄙夷地嗬斥道,「你的壯舉」,徹底毀掉了過去數年,無數人耗費心血、甚至犧牲生命才勉強維持的微妙平衡!薩拉丁正全力北顧,這是我們休養生息、積蓄力量的天賜良機!而現在,你點燃的這把火,會把他的目光,和他所有的憤怒,毫不留情地拽回南方,拽到我們每一個人頭上!你讓王國失去了寶貴的喘息時間,將我們所有人拖入了隨時可能爆發的全麵戰爭的邊緣!你這是對整個王國的背叛!」
雷納爾德在座位上翹著二郎腿:「那咋了!」
雷蒙德的繼子,加利利的於格見狀,立刻聲援父親:「父親說得對!你從來就是個不顧後果的瘋子!就是因為你的貪婪和魯莽,王國即將麵臨滅頂之災!」
雷納爾德:「那咋了!」
西頓伯爵雷金納德搖頭嘆息,沉默不語。
雷納爾德:「————」
喬斯林捂著胸口,語氣沉痛:「連年兵禍,王國財政本就不甚樂觀。公爵,你的行為,等於給本就不富裕的我們雪上加霜。我們該如何麵對新一輪兵禍?我們的春耕才結束多久?王國的財力、兵力、糧食,如何支撐得起與一個被徹底激怒的薩拉丁的全麵戰爭?」
雷納爾德:「那咋了!」
伊貝林的巴利安站了起來,死死盯著雷納爾德:「公爵,即便在戰場上,我們也應遵循基本的法則!屠殺非戰鬥人員,尤其是宗教人士,踐踏對方視為至高無上的聖地————這嚴重違背了騎士的誓言與精神!我們戰鬥是為了保衛信仰與家園,不是為了成為燒殺搶掠、褻瀆一切的暴徒!你的行為,玷汙了所有十字軍戰士的名譽!」
「那咋了!」
醫院騎士團大團長羅傑不置可否地說道:「傑拉爾德大團長的贖金談判本就陷入僵局,薩拉丁或許還能以騎士風度相待。如今發生這種事————公爵,你此舉,不僅將王國置於險地,也可能危及大團長的性命————」
「那咋————好吧,但相信我,薩拉丁纔不會捨得碰傑拉爾德。」
羅傑身旁的聖殿騎士代理團長雅閣閉著眼打著瞌睡,偶爾幾句響亮的嗬斥聲將他驚醒,他抬起眼皮,見都是在罵雷納爾德,反正見怪不怪,兩眼一閉繼續睡。
這時,一直不怎麼議論政事的提爾大主教威廉霍然起身,痛心疾首道:「愚行!可怕的、無可挽回的愚行!麥加————那裡不僅僅是一座清真寺!數個世紀以來,它是阿拉伯學術的中心之一,匯聚了來自波斯、印度、乃至更遠地方的哲學、醫學、天文學、數學典籍!那是人類智慧的寶庫,是不分信仰的文明結晶!
而你————你這個莽夫,為了那可鄙的黃金和虛無的榮耀,竟然縱火焚燒,任由那些無價的智慧在火焰中化為灰燼!你毀滅的不是異教徒的聖所,你毀滅的是全人類共有的遺產!這是對知識的犯罪,是對文明本身的踐踏!」
「那咋了!」
說完,威廉期待地看向坐在他身旁的拉丁宗主教希拉剋略,希望宗主教也能說幾句。
然而希拉剋略隻是嘴唇翕動了幾下,麵色蒼白。
他想開口,但當他餘光瞥見雷納爾德那魁梧的身軀和毫無悔意的側臉時,又想起了這位公爵當年在安條克是如何迫害不合作的主教的傳聞,於是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他沉重地低下頭,玩弄著手中的權戒,選擇了沉默。
此刻,代理司廄長居伊心情最為複雜。曾幾何時,他也是好戰派的代表。
但坐上軍事統帥的位置,真正麵對薩拉丁的壓力後,他深刻理解了實力的差距與謹慎的必要。
他內心不認同雷納爾德的全麵開戰主張,更對這種極端挑釁行為感到不安。
然而,他畢竟與雷納爾德有過主戰派的香火之情,自己也曾有衝動冒進的記錄。
此刻若為了迎合國王和同僚們而對雷納爾德落井下石————未免太過於卑鄙無恥。
他緊繃著臉,目光盯著地麵,同樣選擇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