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薩拉丁的野望(二)
塔居丁策馬而來,在哈基姆麵前猛地停下。
哈基姆連忙收斂表情,恭敬問道:「塔居丁閣下!莫非蘇丹又有何吩咐?」
「沒什麼,隻是蘇丹要獎賞您。」塔居丁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匣子,掀開外盒,隻見裡麵是一條鑲嵌著一顆碧潔無暇的綠寶石的吊墜。
「維齊爾閣下此番迎接,有心了,這是蘇丹的珍寶之一,請收下。」塔居丁將吊墜遞給哈基姆,笑道,「此石象徵忠誠與清澈,願它見證大馬士革在阿尤布與穆卡達姆兩族協力下的繁榮,並為真主的吉哈德事業增添福佑。」
哈基姆雙手接過,臉上堆滿受寵若驚的表情:「此等厚賜————屬下何德何能!必日夜佩戴,銘記蘇丹恩德!」
他心中卻嗤笑道:「嗬,蘇丹家大業大,打一巴掌就給顆甜棗?這綠寶石成色雖佳,也不過是又一件昂貴的玩物罷了。這都是穆卡達姆家族應得的,休想穆卡達姆族人對你感恩戴德!」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塔居丁將吊墜交予哈基姆後,策馬疾馳,蹄聲急促地追上前麵沉默行進的隊伍,重新與叔父和法魯克並轡而行。
他側目望去,叔父薩拉丁的背影在黑袍襯托下挺直如鬆,操控韁繩的手穩定而從容,馬匹的步伐節奏絲毫未亂,彷彿剛才城門口的喧囂與挑釁無關緊要。
而另一側的法魯克則截然不同,他胸膛明顯起伏,緊攥韁繩的手指在焦躁地揉搓,座下戰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怒意,步伐顯得有些焦躁不安。
「叔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塔居丁驅馬貼近,聲音裡滿是困惑與未消的餘悸,「穆卡達姆家族的人與我和法魯克素有齟,我原以為那不過是地方舊族對我們這些「外來者」的尋常排擠。誰知————」
他遲疑地斟酌著用詞,小聲說道:「誰知竟敢對您也————」
「塔居丁,你來大馬士革的時日尚短,有些盤根錯節的舊事,自然看不分明。」法魯克搶過話頭,聲音裡憋著火,「穆卡達姆家族在這座城裡經營了幾代人,根須早就紮進了每一道石縫!他們哪裡是什麼臣屬?分明自視為大馬士革真正的主人!回想圖蘭沙赫叔父做埃米爾的時候,何嘗不是處處受他們掣肘?我甚至懷疑,圖蘭沙赫叔父後來那些————那些不甚光彩的行徑,未必沒有這群蛀蟲在背後推波助瀾、刻意引誘!」
「法魯克,穆卡達姆家族手段固然卑劣,但圖蘭沙赫的墮落,終究是他自己的選擇————」薩拉丁雖然語氣冰冷,但提起弟弟圖蘭沙赫的名字時,法魯克和塔居丁都能明顯感受到其中一絲惋惜和哀傷。
馬蹄叩擊著通往城堡的上坡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清晰的迴響。
薩拉丁目視前方,沉默著,似乎是在回味往事。
「塔居丁,你知道九年前,贊吉的蘇丹努爾丁去世後,敘利亞成了什麼樣子嗎?」薩拉丁頓了頓,繼續說道,「群龍無首,諸子紛爭,許多總督在各自封地裡自立門戶,將哈裡發的權威與穆斯林團結的大義拋諸腦後。我獲得了哈裡發的授命,有責任恢復秩序與正統。」
「我的目標首先是大馬士革。幸運的是,當時的守將,穆罕默德·伊本·穆卡達姆,是個識時務的人。他開啟了城門,讓我兵不血刃地走進了這裡。為了酬謝這份善意,也為了安撫這座古城的人心,我散盡了隨軍攜帶的第納爾,尤其是厚賞了穆卡達姆家族及其盟友。那筆錢,幾乎掏空了我當時的積蓄。」
他微微一頓,繼續道:「然而,對於貪婪者而言,會流動的金幣永遠不如能世代傳襲的土地。他們委婉地暗示,渴望一塊體麵的世襲采邑。我滿足了他們,將貝卡穀地北端富饒的古城巴勒貝克,賜給了伊本·穆卡達姆。至於大馬士革本身,我留給了圖蘭沙赫,我的弟弟。」
塔居丁聽到這裡,忍不住插話:「既如此,他們受瞭如此厚恩,理應誓死效忠才對!
為何今日卻————」
「誓死效忠?」薩拉丁冷笑道,「塔居丁,你高估了蛀蟲的良知。他們吞下了巴勒貝克,卻從未鬆開卡在大馬士革喉嚨上的手。城裡的主要行會、關鍵商路、乃至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依然被他們牢牢把持。圖蘭沙赫奉我之命推行的任何新政,都會在無數慣例」、人情」和暗中作梗前寸步難行。他們用奢靡和享樂包圍、腐蝕他————而圖蘭沙赫,我那個愚蠢的弟弟,他竟然心甘情願地沉溺了下去。」
薩拉丁的聲音低沉下去,彷彿瞬間蒼老了幾分:「五年前,我不得不親自罷免了他。
那時,我剛在蒙吉薩遭受重挫,威望受損————內憂外患,莫過於此。」
「但家族必須延續,權力必須鞏固。」他的語氣重新變得強硬,「圖蘭沙赫可以無能,但阿尤布家族的地位不容動搖。我需要給他一塊新的、配得上他身份的封地,來維繫家族的體麵與團結。看來看去,隻有巴勒貝克最合適,就是那塊我早已賜出去的肥美之地。」
「於是,我用了一些————不那麼光彩的手段。伊本·穆卡達姆自願」交還了巴勒貝克。作為補償,他得到了北方一些零散而貧瘠的村落。圖蘭沙赫,成為了巴勒貝克的新主人。」
「然而,」薩拉丁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不到兩年,圖蘭沙赫便突然暴病,追隨真主而去。因其沒有子嗣,在穆卡達姆家族強烈的呼籲與壓力下,巴勒貝克,又順理成章」地回到了伊本·穆卡達姆手中。」
故事講完了。
塔居丁久久無言,震驚於薩拉丁回憶中的驚濤駭浪。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所以,今日哈基姆的挑釁,不隻是針對我和法魯克————他們是在報復。報復您當年的索取,更在伺機尋找您的任何一絲脆弱,想要奪回更多,或者————
推翻您?」
「答案就在你眼前,塔居丁。」薩拉丁淡淡道,「他們嗅到了貝魯特的那場大火,便迫不及待地撲上來,想試試我的寶座是否依然穩固。」
「那我們還等什麼,叔父!」法魯克的怒火再次被點燃,「您就是太寬厚了!我們手握雄兵,何必與這些蟲豸虛與委蛇?又何必要給他賞賜?」
「今時不同往日,法魯克。殺戮能解決問題,但往往也製造新的問題。不過你說對了一點,是該清理了。隻是,要照我的方法來。」薩拉丁揮動馬鞭,輕輕抽打了一下空氣,「現在,讓我們先去見見那位從哈蘭遠道而來的客人。相比北方的時局,那群狂妄的僭越者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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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拉丁不再言語,一夾馬腹,坐騎驟然加速,朝著城堡巍峨的大門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