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略曆1182年12月,閱兵儀式當天的淩晨,君士坦丁堡籠罩在一種浸入骨髓的寒意中。
夜色依舊濃稠如墨,唯有金角灣方向傳來的、被海風揉碎的零星更鼓聲。
淩晨四時,威尼斯共和國駐君士坦丁堡大使官邸內,年屆七十五歲的恩裡科·丹多洛已然清醒。
儘管雙目失明多年,他那如同威尼斯鐘樓機械般精準的生物鐘,從未辜負過他。
恩裡科枯瘦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準確無誤地觸碰到床頭的銅鈴,輕輕一搖——這是自1173年他出任駐帝國大使近十年來,雷打不動的習慣。
老僕喬萬尼舉著燭台悄無聲息地步入,燭台的光亮驅散了房間的黑暗。
喬萬尼並非老僕的本名,這是恩裡科為紀念他早已故去的、最親近的兄長喬萬尼·丹多洛而賜予的。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昔日,他曾追隨兄長航遍地中海經商。如今,故人零落,垂暮的他已成為丹多洛家族的族長,肩負著家族的榮耀與共和國在東方的重任。
老僕熟練地服侍恩裡科穿上襯衣,當接觸到那件象徵權威的猩紅色天鵝絨長袍時,恩裡科卻擺了擺手:「最近都不穿這個,拿昨日那件普通的黑色羊毛袍來。」
他聲音老邁,帶著極重的氣泡音:「這幾日是希臘人的好日子,我們……不必太過顯眼。」
老僕領命為主人披上黑色羊毛外袍,然後用銀盆端來溫水,加入幾滴提神的迷迭香精油。
恩裡科接過熱毛巾敷在臉上,深深吸了口氣,彷彿要驅散長年累月積攢的疲憊。
接著,他走向窗前,熟稔地將窗戶推開。
儘管他看不見晨曦微光中的君士坦丁堡,卻麵朝金角灣的方向靜靜站立了片刻,海風帶來了港口特有的鹹腥氣息,也送來了城外隱約傳來的、為閱兵儀式預備的軍隊踩踏聲。
恩裡科轉身,坐回窗邊的藤椅,老僕俯身為他梳理那已如銀絲般的頭髮。
「喬萬尼……」恩裡科的聲音很輕,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惋惜,「我這眼睛,愈發模糊了。我能感覺到……那最後一點光,也要離我而去了。」
「老爺……請您萬勿灰心。」老僕的聲音有些哽咽,「老僕就是您的眼睛。」
恩裡科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拿鏡子來。」
「可是,老爺……」僕人有些遲疑。
「喬萬尼,拿來。」恩裡科的語氣不容置疑。
「是,老爺。」
一麵打磨光滑的銀鏡被小心地遞到恩裡科手中。他枯瘦的手指緩緩撫過冰冷光滑的鏡麵,彷彿在觸控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竭力睜開眼皮,眼前卻隻有朦朧一片,如同蒙著厚厚的濕霧。他將臉湊近鏡子,幾乎要貼上去。
終於,在那極近的距離,他勉強「看」到了自己那雙已近乎失明的眼睛——它們像兩塊蒙塵的黃色瑪瑙,黯淡無光。
他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抬起頭,將臉從鏡前移開。
「喬萬尼,拿走吧。」
無人回應。
「喬萬尼?」
恩裡科警覺地側耳傾聽,並下意識地「掃視」四周。
原本應站著他熟悉的老僕身形輪廓的黑暗視野中,竟隱約勾勒出一個另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輪廓倒映在恩裡科手中銀鏡的一角,竟與他有**分相似,同樣清瘦的麵容,同樣銳利的線條,卻更年輕,眼眸中閃爍著一種他眼睛中不復存在的光芒。
「你是誰?」他對著鏡中的幻影,用僅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一個與恩裡科幾乎一模一樣的聲音響起:「好久不見,恩裡科·丹多洛。」
」原來是你,阿爾莫林。」恩裡科並未顯出太大的驚訝,彷彿早已料到某種可能,「我的僕人喬萬尼,你進來時,沒有為難他吧?」
「隻是讓他享受一個短暫而安寧的回籠覺。」阿爾莫林聲音帶著一絲嘲諷,「看來,做您的僕人並不輕鬆。早知今日會如此勞心勞力,何必當初選擇這條道路?」
「嗬……」恩裡科冷笑一聲,帶著看透世事的淡然,「到了我這把年紀,還有什麼『當初』與『今日』可言?直說吧,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君士坦丁堡……所為何來?」
「合作。如同過往歲月中的某些時刻,我們需要再次攜手。」阿爾莫林切入主題,「您此刻,想必正為安塔利亞港那些被俘的威尼斯子弟們憂心忡忡吧?」
恩裡科心中一凜。
安塔利亞港的戰俘!這正是他此刻最大的心病。巴西琉斯借大婚之機赦免了一批囚犯,卻唯獨對威尼斯戰俘一事避而不談,這無疑是帝國對威尼斯的藐視與打壓。
恩裡科摩挲著手中的銀鏡,嘲諷道:「你們這些阿薩辛不是隻會殺人麼,什麼時候學會救人了?」
「萬物皆虛,萬事皆允。殺人隻是手段,若救人亦有利於組織,我們甘之如飴。」
「不用跟我唸叨你們那些破信條,就算你的主子在這都沒資格跟我賣弄。」恩裡科冷哼一聲,不耐煩地打斷,「說吧,你們需要我幫什麼忙?」
「聖下有意在君士坦丁堡建立據點,阿薩辛需要你的物資支援和庇護。」
「在君士坦丁堡設據點?」恩裡科敏銳地捕捉到異常,「早在一年前,我已隱約察覺城內有你們活動的痕跡。整整一年時間,竟還未站穩腳跟?」
「那並非真正的阿薩辛!」阿爾莫林的語氣陡然變得冷硬,「聖下從未派遣正式成員在此建立組織。您所察覺的,很可能是必須清除的異端。而我此行的使命之一,便是肅清這些玷汙教義的叛徒,建立由聖下直接統轄的正統據點。」
「異端?」恩裡科沉吟片刻,做出了決斷,「記住,我們的合作僅限於最基本的物資供給,以及提供一個作為據點掩護的地下倉庫。至於你們內部的異端清理及其他醃臢事務,威尼斯大使館及我本人,概不參與。」
「那麼,合作愉快?」
「談不上愉快,」恩裡科漠然擺手,做出送客的姿態,「不送。記得弄醒喬萬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