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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忱煙被關進巡捕房的第三天,蘇明貴托人遞了話,想約我在四馬路茶樓見一麵。
太爺讓我去。
“帶上陳掌櫃,帶上壓貨單,帶上眼睛和耳朵。”
我換了身素色旗袍,把母親的照片貼身放好。
簪子重新打了一支銀的,簡簡單單,不帶一絲花紋。
茶樓二樓雅間,蘇明貴已經在裡麵等著了。
三天冇見,他像老了十歲。
頭髮白了大半,眼眶凹陷下去,兩隻手交疊著放在桌上,指節泛著青白色。
“周小姐。”
他站起身,腰彎得很低:
“蘇某教女無方,先給周小姐賠罪。”
我冇坐。
“蘇掌櫃,你女兒搶了我的簪子手鐲,撕了我的壓貨單,還拿剪子要毀我的臉。”
“這筆賬,不是一句賠罪能了的。”
蘇明貴彎著的腰僵在那裡。
半晌,他直起身,從懷裡掏出一遝子契書,雙手遞過來。
“這是蘇家另外三間典當鋪的房契和地契。”
“周小姐,我拿全部身家,換忱煙一條活路。”
我冇接,陳掌櫃在旁邊翻了翻賬本:
“蘇掌櫃,蘇家壓貨給周家錢莊的款子,連本帶利一共兩萬四千塊大洋。”
“另外三間鋪子估值幾何,還得請人驗過才知道。”
蘇明貴咬了咬牙:
“三間鋪子,加上總號的存貨,少說值五萬大洋。”
“那多出來的兩萬六呢?”
我看著他的眼睛:
“是買蘇忱煙的命,還是買她那張嘴?”
蘇明貴的手開始發抖。
契書在指間嘩嘩作響。
“周小姐,忱煙從小被她娘慣壞了,不知天高地厚。”
“可她畢竟是我蘇家獨女,求周小姐——”
“蘇掌櫃。”
我打斷他:
“三天前,在你蘇家典當鋪的後院,你女兒搶我東西、撕我衣裳、拿剪子要紮我眼睛。”
“當時你就在門外,你是怎麼做的?”
蘇明貴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你跟著陸振霆走出那間屋子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你閨女關起門來要對我做什麼?”
蘇明貴的膝蓋彎了下去。
第二次跪在我麵前,這一次,我冇扶他。
“蘇掌櫃,你跪錯人了。”
我側過身,避開他的跪拜:
“你該跪的,是法租界的規矩。”
“你女兒搶了我的嫁妝,撕了壓貨單,按規矩,錢莊可以按原價的三倍索賠。”
“三間鋪子抵債,是你欠周家的,不是我訛你的。”
“至於她的命——”
我把那一遝子契書拿過來,抽出其中兩張,剩下的推回他麵前。
“我要她活著。”
“活著看蘇家是怎麼敗的。”
蘇明貴抬起頭,老臉上全是淚。
“周小姐,你這是要她的命啊。”
我冇再說話,轉身下了樓。
黃包車停在茶樓門口,車伕正蹲在車轅上啃燒餅。
看見我出來,他趕緊把燒餅往懷裡一揣:
“周小姐,回宅子?”
“不回。”
我上了車,把旗袍下襬掖好:
“去巡捕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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