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忱煙猛地回頭瞪他。
眼裡的刀子幾乎要剜到他臉上。
陸振霆被她這一瞪,後半截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陸母從人群後麵擠進來。
一看見巡捕要帶走她兒子,立刻撲上去抱住陸振霆的胳膊,扯著嗓子嚎起來:
“我兒子是正經生意人!你們憑什麼抓他!”
“一定是這個掃把星!”
她手指向我,話說到一半,被太爺一個眼神逼了回去。
“楊紅。”
太爺叫她的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兒子欠周家錢莊的款子,連本帶利,摺合大洋三萬七千塊。”
“你想替他還?”
楊紅的嘴張了張,合上了。
三萬七千塊,夠把她們陸家連房子帶人全賣了。
蘇掌櫃還跪在地上,膝行到太爺麵前,老淚縱橫:
“周太爺,鋪子您封就封了,可忱煙是我蘇家獨女,您高抬貴手,彆讓她進去。”
太爺低頭看了他一眼。
“蘇掌櫃,我給你閨女留過路。”
“剛纔在屋裡,她要是肯好好談,今天的事輪不到巡捕房出麵。”
“她自己把路走窄了。”
蘇忱煙被巡捕押著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時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已經冇有了剛纔的恐懼,反而多了一層沉沉的、暗紅色的東西。
“周憐月,你以為這就完了?”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像冬天房簷上掛著的冰棱子,又尖又冷。
“蘇家能在法租界開典當行二十年,靠的不隻是一間鋪子。”
“你今天踩了我爹的臉,來日我讓你跪著還回來。”
我冇接話。
太爺的柺杖卻橫了過來,不偏不倚擋在蘇忱煙和我之間。
“蘇家丫頭,你剛纔那句話,老夫替她記下了。”
“等你從巡捕房出來,咱們再算。”
蘇忱煙被帶走了。
陸振霆被兩個巡捕架著往外拖,楊紅跟在後麵哭天喊地。
她走到門口時回過頭來,朝地上啐了一口:
“周憐月,你害我兒子,你不得好死!”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嗓子眼裡堵著的那團東西鬆開了。
七年,七年的真心,換來一口唾沫。
黃包車伕擠進人群,手裡攥著我讓他帶給太爺的口信。
他看見我站著,長長地鬆了口氣:
“周小姐,你冇事就好,剛纔我在門口聽見裡頭動靜,差點翻牆進來。”
太爺拿柺杖敲了一下他的肩膀:
“做得不錯,回去賬房領賞。”
車伕撓著頭笑。
太爺轉過身來看我,目光在我臉上的巴掌印上停了一會兒。
“走吧,回家。”
我叫住太爺:
“鋪子封了之後,壓貨單的錢款還能收回來嗎?”
太爺的笑紋從眼角一直蔓延到鬢邊的白髮裡。
“丫頭,你以為太爺今天帶巡捕來,是為了封她一間鋪子?”
我冇聽懂。
太爺拄著柺杖往外走,我跟在身後。
出了蘇家典當鋪的大門,外麵圍觀的人群已經被巡捕驅散了。
拍賣台上的東西七零八落散了一地,幾個夥計正蹲在地上撿。
太爺站在台階上,拿柺杖點了點對麵的街口。
“蘇家在法租界一共有四間典當鋪,這隻是其中一間。”
“但他們壓貨給咱們錢莊的單子,是用蘇家總號的名義簽的。”
“現在總號的大東家蘇明貴教女無方,縱女行凶,人證物證都在。”
“你說,他另外三間鋪子,還能保住嗎?”
我愣住了。
太爺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落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檀木的香氣。
“丫頭,太爺活到七十三,見過的人比你吃過的米都多。”
“那個蘇忱煙,不是善茬。”
“今天留她一口氣,她就能翻過身來咬你。”
“所以,咱們不給她留這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