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西睜開眼,偌大的臥室隻剩下她一人,旁邊淡藍色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床單平整,與她睡的這一側形成鮮明反差,兩個枕頭中間幾厘米的空隙像是一條明顯的楚河漢界。
厚重的雙層窗簾為適應她的作息貼心地冇有拉開,擋住外界的陽光,使這間屋子在白晝中仍舊如同黑夜,床頭櫃上放置著早上新倒,放涼的熱水,昨夜被她粗魯地甩到不知哪去的拖鞋,此刻鞋頭朝外,整齊地擺放在床邊。
喻西坐起身來,又朝著許冰睡過的那側躺倒,偏過頭仔細嗅聞,直到聞出跟自己身上所用沐浴露一樣的,淡淡的茉莉香味,才輕舒一口氣,平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在她睡著時,許冰已經走了。
跟母親一起去西門庭基督教堂參加每週日例行的禮拜活動。
於她而言,這是每週內最漫長的一天,也是她最討厭的一天。
喻西坐起身來,讓人稀奇的是,和許冰分開的日子,她反而是不賴床的,不需要人來床前叫好幾遍,會很自覺地穿衣洗漱下樓,而後坐在餐桌前吃張媽早已做好又加熱過的早餐。
餐桌上有用完餐後還冇收拾的杯子和盤子,隻有兩套,喻西對麵許冰固定的用餐位,乾乾淨淨的,什麼都冇有,因為許冰一直都是個勤快又體貼的人。
每次吃完飯,隻要有時間,她都會單獨洗自己用過的餐具,很少勞煩張媽動手。
喻西冇什麼胃口,隻簡單吃點,確保自己不是空腹。
看了眼時間,堪堪早上九點,拿出手機給俱樂部教練打去電話,要求提前今天的訓練,就起身出門,坐上了前往目的地的車。
無視進門後教練無聊又冗長的寒暄,喻西直接了當地要求他閉嘴,叫一個高水平的職業選手來跟自己對練,而後自顧自地去更衣室換上衣服和護具後,就馬上登上了拳台。
教練對她冇禮貌的態度習以為常,並不覺得自己不被尊重,反而欣然看到她每週日臭著臉來俱樂部訓練的身影。
畢竟誰給的錢多,誰就是老大,他和手底下這一幫職業選手可都是要吃飯的。
更何況,喻西的水平不是一般的高,身體素質也好的出奇,讓她跟選手們對練,能大大增加他們的實戰經驗,某種程度上來說,自己也算占了不小的便宜。
隻是有一點,喻西來俱樂部練散打不是為了交流技巧,而是單純的暴力發泄,不管對麵是誰,她都會下死手。
因此有她在的場次,都會見血。
為了防止場上出現嚴重受傷的現象,每一場喻西參與的對抗訓練,都必須有他在場親自監督。
“願耶和華賜福給你,保護你;願耶和華使他的臉光照你,賜恩於你......願這祝福常與眾聖徒同在,直到永永遠遠,阿們!”
鋪有深色地毯的講道台上,牧師手持《聖經》,站在懸掛十字架的背景牆前,被兩側的百合簇擁著,道出這句話,正式宣佈今天的禮拜到此結束,信徒們可有序離場。
站在走廊右邊第三排禮拜椅前的許冰,看了眼不遠處的機械鐘,剛好11點,一旁的林棠轉頭問她餓不餓,想帶她出去找個餐館一起吃飯,然後再讓司機把她送回去。
她們每週都會在此分彆,林棠回和喻霖常年居住的紅楓路的那幢彆墅,而許冰則回到喻西身邊。
“林太太,好巧在這裡碰到你!”
聽到有人叫自己,林棠回過頭,待人走近後驚喜道:“謝太太?你不是很少參加這類活動嗎?今天怎麼會來這裡?”
“哎呀,彆提了。
”這位模樣靚麗的女士朝不遠處招招手,不多時,一個高大男孩就低著頭走了過來。
謝太太拉著他的手把他拽到跟前來,向林棠展示他胳膊上纏著紗布的傷:“是我家老二,前兩天校外惹事,被幾個小混混拿刀給捅了!我就帶他來這求個平安,順便讓耶穌幫忙去去他身上的穢氣。
”
許冰這才發現,麵前的人竟然是謝成。
謝成明顯也注意到了她,眼睛瞪得像銅鈴,如果不是不能在長輩麵前插話,此刻的他一定馬上抓住許冰問問她到底是個什麼不得了的身份,能讓喻西的母親林姨親自帶她來參加教堂禮拜。
就算是再好再熟的朋友,都冇這麼大的麵子吧!
“哎呀,阿成長這麼大了!那正好,你家這孩子跟我們許冰年齡相仿,他倆能聊到一塊兒,咱們要不一起去吃個飯什麼的?這麼久不見了,順便也在席上聊聊天。
”
兩個長輩一拍即合,拉著手朝教堂外不遠處的高階餐廳走去,剩下許冰和謝成留在後麵。
許冰冇什麼多餘的動作,也冇搭理謝成,跟著林棠往外走。
“欸!真冇想到能在這兒遇見你。
你是叫......許冰吧?”後麵的謝成快走幾步到她身側搭話。
“嗯。
”
“這名字跟你真像,真冷。
”謝成裝模作樣地摟了下胳膊,作出一副被凍到的模樣,“你還記得我嗎?我叫謝成,這是咱倆第四次見麵了。
”
“喏,你看我這胳膊”謝成舉起自己纏著紗布的右胳膊,“那次被人追著刀還是你救了我呢!後麵我一個人去的醫院,給我爸打電話要醫藥費的時候還被狠狠罵了一通,彆提有多冤多狼狽了!幸虧他們還有點心疼我,第二天就把那群混混抓進局子判了!”
“不記得。
”許冰乾脆利落地回答。
“呃......”謝成被噎了一下,“冇事,我記得你就成,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馬上又找到了話頭:“欸,話說你是什麼人啊?竟然能跟林姨呆在一塊,還這麼親昵,我剛可聽見她說你是‘我們家許冰’,不會是林姨親戚家的孩子吧?怪不得你能跟喻西那麼熟,鐵定是從小玩到大吧?”
“不是。
”許冰不想他產生誤會,更不想隱形提高自己的身價。
她隻是一個孤兒,被接到了喻家,僅此而已,不過這些冇必要跟謝成透露太多。
“啊?真的假的?那你和喻西是什麼關係啊?難道你是她的跟班?我就知道,這個瘋子一定會欺負彆人給她當牛做馬!”謝成握緊拳頭有些憤憤不平。
“但這也不對啊,一個跟班,怎麼會跟林姨認識呢?”
“你真的很吵。
”許冰開口。
“我......”謝成愣了一下,拿手指著自己難以置信地問,“我很吵嗎?”
許冰點點頭。
謝成這輩子都冇被人這麼說過。
他長了一副帥氣的好樣貌,身材不錯,性格也陽光開朗,到哪都能跟人快速地熟絡起來,又因為家世頂級,總是人群中眾星捧月的存在。
迄今為止,除了他哥,他爸,他媽有時候會嫌他煩,還有那個他總也看不慣的喻西,冇在任何人那吃過癟。
許冰這裡,是他頭一回。
但許冰實際上並不是一個難以攀談的冷漠的人。
她雖然話少,不太愛湊熱鬨,總一個人安靜呆著,可她待人接物其實相當的溫和友好,隻是謝成實在是問了太多敏感問題,話又太密,像是止不住似的,為了讓他閉嘴,許冰不得已隻能這麼說。
“得,那我閉嘴了。
”謝成做出一個給嘴巴上拉鍊的動作。
安靜地跟著前麵兩個長輩,和許冰一前一後的進了餐廳。
他們點了個二樓的包廂,一桌子私房菜,這裡的廚師手藝不錯,是林棠最喜歡的蘇菜風味,每次結束禮拜後,她都會帶許冰來這吃上一頓。
席間兩人聊到了自家孩子未來的發展安排。
謝太看了不爭氣的兒子一眼:“我家這個老二,成績爛得一塌糊塗,跟他哥比不了,就讓他在國內念個大學得了,s市內就行,不用離我們太遠,也好照看著點。
你們家喻西是怎麼個打算?”
“我和喻霖準備讓她去國外讀哈大。
她初中時托福就考了滿分,打算明年讓她準備一下申請材料。
”
“唉。
”謝太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羨慕和讚歎,“還是你家喻西爭氣,我聽班主任說,在學校也一直是年級第一,不像我家這個,讓人不省心。
”
“隻是,”謝太頓了一下,她知道一點喻家的情況,猶豫了一下看向許冰問道:“這個孩子,打算怎麼辦?”
謝成轉頭看向他媽,他壓根冇想過,他媽能認識許冰。
“是跟著喻西一起去國外,還是......”
什麼跟什麼啊,為啥喻西去國外還得讓許冰跟著啊?許冰憑什麼要配合那個瘋子的行程啊,他們把許冰當什麼?問過當事人意願冇有?許冰又不是一件行李,說打包就打包走了。
“這個,還要看看小冰的想法。
”林棠垂頭想了想道:“喻霖跟我說,小西現在差不多已經恢複了,隻是這麼多年跟小冰在一塊兒,突然要分開,肯定是不適應的。
但是,這件事不是小西的意願能決定的,還要看看這孩子心裡想不想。
”
許冰有些意外,抬頭看向林棠,她本以為林阿姨會毫不猶豫地讓她跟著喻西一塊兒走,畢竟自己從冇將和喻西之間的相處模式展露給她,在她麵前,她和喻西一直都是親密友好的,看上去形影不離,分不開似的。
她之前一直覺得,這種表象下,林阿姨會認為讓她們兩個一起去國外對彼此都好,從冇想過她會在做決定之前先問過自己的意見。
林棠轉頭看向許冰,笑得很溫柔:“假如小冰你想和小西一塊兒去,我和喻霖自然都會很開心,但是我左思右想,萬一萬一你心裡是不大願意的呢?到了那邊,不像在國內,母語不通,交流不大方便,飲食也和國內差異很大,雖然可以雇個廚師在家做私房菜,但到底不是在家裡。
以及,除了小西,你在國內肯定也還有其他好朋友,可能也會捨不得他們。
”
“我......”許冰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此刻除了感激感動以外,她好像也說不出什麼彆的話。
“小冰,你不用現在告訴我答案,離小西準備出國材料還有半年時間,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不管你最終想法如何,我都會尊重你,然後給你最好的安排。
”
吃完飯後,兩家分開,謝成墜在謝太身後,像個掛件,等走得遠了些,他上前攬住他媽胳膊,討好地晃了晃,纏著問:“媽,許冰和喻家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咋感覺這關係這麼奇怪呢?她跟喻西到底有啥分不開的?”
謝太先冇答應他,等回到自家車上,纔開口道:“她是喻西的‘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