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距離朔方城百裡之外。
一處狹長的雪穀。
大秦軍旗正在風雪中安靜地飄揚。
韓信端坐在青馬之上,左手控韁,右手握著一截染血的長戈。
經過二十多天瘋狂的“滾雪球”,他麾下的大秦殘兵,已經膨脹到了驚人的兩千四百人。
全員雙馬,裝備精良,連弩長戈配備齊全。
這是硬生生在匈奴人肚子裡吃出來的精銳。
在雪穀下方,上百輛滿載著糧草、肉乾的匈奴後勤木車,正冒著滾滾濃煙。
周圍躺滿了負責押運的匈奴騎兵屍首。
老周手裡拿著一塊還帶著餘溫的烤馬肉,走到韓信身邊,大口撕咬著。
“韓主將,這幫送糧的雜魚太不經打。咱們連一半的兵力都冇用上,就把這五百號人包了圓。糧草除了咱們預留的,其餘的也按您的吩咐,全給燒了。”
韓信冇有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燃燒的車隊,看向更遠的北方。
那是朔方城的方向。
“左穀蠡王的十五萬大軍,現在應該被掛在朔方城的城牆下了。”
韓信扔掉手裡染血的長戈,接過文書遞上的麻布擦手。
“他那兩萬負責清剿的後衛軍,由於兵力過度分散,已經被咱們在這二十天裡,一口一口吃掉了一小半。現在他們的糧道已斷,軍心必生變數。”
刀疤屯長湊了過來,用長劍挑了挑地上的火堆。
“那咱們下一步去哪?直接去朔方城外,跟蒙大將軍的守軍裡應外合,爆了左穀蠡王的後方?”
韓信側頭,輕瞥了刀疤一眼。
“兩千人去衝擊十五萬人的本陣?你是活夠了嗎?”
他將擦完手的麻布扔進火堆,火焰竄起一丈高。
“轉道。向東。”
“那兩萬後衛軍發現糧草被燒,一定會急眼。他們會把散落在外麵的百人隊、千人隊收縮聚攏,形成大陣。”
韓信撥轉馬頭。
“他們既然要聚,咱們就去幫他們一把。”
“把他們逼進死衚衕,堵住穀口,用火攻。”
北風裹著乾硬的雪粒砸在臉上,生疼。
韓信翻身下馬。
戰靴踩碎了結冰的岩石。
兩千四百名秦軍在寒風中駐足。
前方地勢陡然下沉。兩座高聳的黑灰色石山向內合攏,形成一個漏鬥狀的巨大缺口。
從高處俯瞰,地形極其險惡。
外寬內窄,兩側峭壁直上直下,冇有攀附的縫隙。穀底長約五裡,散落著風化的碎石。
“這鬼地方,叫什麼?”韓信問。
隨軍文書翻開羊皮地圖。凍僵的手指在上麵扒拉兩下。
“稟主將,當地牧民管這叫死蛇口。往裡走是條死衚衕,早年用來圍獵野羊的。”
“死蛇口太難聽。”韓信扯過麻布,擦拭劍柄的白霜。“改叫葫蘆穀。”
老周湊上前,搓了搓通紅的雙手。“主將,後頭那幫瘋狗咬得很死。”
斥候半個時辰前回報。匈奴兩萬後衛軍已經完全彙聚成一股洪流。
幾座糧草大營被燒個精光。不把這支秦軍殘部咬死,前線十五萬大軍就會斷糧,負責押運的骨都侯自己也得掉腦袋!
韓信看向深邃的穀底。
兵法雲,逢林莫入,逢穀莫追。
對方在草原上打了一輩子仗。按理說不該犯這種低階錯誤。
但韓信要賭的,就是對方在斷糧恐懼下的孤注一擲。
“進穀。”韓信下達指令。
隊伍魚貫而入。兩千多匹戰馬在雪地裡拖出雜亂的軌跡。
行至穀底中段,地勢逼仄。抬頭看天,隻有一線灰白。
韓信抬起手。
隊伍驟停。
“刀疤,去把兄弟們的馬蹄全用牛皮裹上。”韓信交代。“老周,帶著弩陣,去斜麵的石棱後麵趴好。”
幾名基層百將冇動。
“韓主將,退路冇了。”一名老卒壓低嗓門提醒。
前方是死衚衕,高達數十丈的絕壁,冇法攀登。
韓信拍了拍馬脖子,讓坐騎安分些。
“咱們不退。”
他指著兩側被積雪覆蓋的緩坡。“車隊搶來的那一千桶猛火油,卸下來。”
眾將愕然。那是之前從匈奴糧站順走的物資,本打算留著生火取暖用。
“兩兩一組。沿著穀底兩側。”
韓信拿起一截枯枝,在雪地上畫出幾個點位。
“挖半臂深的坑。把油桶埋進去。鋪上枯草,蓋一層薄雪。”
他停頓片刻。“油口砸裂,引火繩接好,全拉到斜麵上去。”
風越發大了。
狂風捲起地上的殘雪,掩蓋了挖掘的痕跡。
士兵們動作麻利。老卒們不再多嘴,轉身帶人去挖坑。這十幾天的連捷,足以讓他們把命交到韓信手裡。
一個時辰後,坑洞填埋完畢。表麵平整如初。
“退到絕壁上方的道口去。”韓信丟掉枯枝。
那是唯一一條可以攀援的隱秘小道。僅容單人通過。
兩千多名秦軍順著道口撤出穀底。迅速隱入兩側的高地。
留下的,是一串向著穀底儘頭延伸的雜亂馬蹄印。
……
風雪肆虐的荒原上。
骨都侯騎在高頭大馬上,眼底佈滿血絲。
左穀蠡王把兩萬大軍交給他,是讓他鎮壓後方,確保糧道通暢。
結果,二十天時間,送上來的糧草被截殺殆儘。沿途十幾個分散的隊伍被拔掉。
本想去掃蕩圍剿,結果反遭戲耍。
奇恥大辱。
最要命的,是前線的肚子!
軍糧告罄,若再補不上,自己不死在秦人手裡,也會被大單於的軍法車裂!
“報!”一騎斥候衝出風雪,滾鞍落馬。“將軍,秦軍的蹤跡找到了!他們逃進了一處峽穀。”
骨都侯猛地扯住韁繩。
“什麼樣的峽穀?”
“回將軍,隻有一個口子。屬下看過了,地上的馬蹄印亂得很。絕對是倉皇逃命的架勢!”
骨都侯一把抽出了腰間的彎刀。
刀鋒在慘白的日照下泛著寒光。
“天絕秦狗。”他直指前方。“傳令全軍!一個不留!我要拿那秦將的頭骨做成酒器!”
急促的馬蹄聲震顫大地。
兩萬騎兵裹挾著冰雪衝殺而出,黑壓壓一片向葫蘆穀湧去。
這是最後一次反撲。兩萬人踩,也能把那一兩千秦兵踩成肉泥!
大軍前鋒一頭紮入穀口。兩側峭壁直插灰濛濛的天際。
骨都侯帶著前鋒營,直接貫入狹長缺口。
狹窄。逼仄。回聲極大。
雜亂的馬蹄聲在峭壁間來回激盪,吵得人耳膜生疼。
穀內暢通無阻。地上的馬蹄印清晰可辨,直指絕路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