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快速度!”骨都侯揮舞馬鞭。
兩萬人首尾相接,在灰暗的雪地裡拉出一條長長的黑色線條。
前軍深入穀底儘頭。
無路可走。
一麵光滑如鏡的絕壁擋住了去路。除了幾堆風化的亂石,前方什麼都冇有。
隻有空蕩蕩的峽穀和嗚咽的冷風。
骨都侯拽緊馬韁,戰馬不安地原地打轉,中計的寒意順著尾椎骨直衝腦門。
“退!前隊改後隊!撤出峽穀!”
他聲嘶力竭地狂吼,但一切都來不及了。
兩萬大軍塞在這狹窄的腸道裡,調頭比登天還難。前方的馬匹向後擠,後方的士兵還在盲目往前湧,戰馬互相踩踏,咒罵聲在穀底轟然炸開。
反斜麵高地。
狂風捲起韓信身後的黑色披風。他站在凸起的巨岩上,俯視著穀底互相傾軋的數萬胡騎。
兩萬人,連轉身的空間都冇有。
韓信冇有拔出腰間的長劍,隻是將大拇指搭在劍格上,輕輕向上一推。
“錚——”
劍刃出鞘半寸,發出一聲清越的銳響。
這就是總攻的號令。
隱蔽在岩石後方的數百名秦軍弩手霍然起身。
塗滿油脂的羽箭搭上弩機,箭簇在火盆中引燃。
放。
飛矢越過絕壁,在重力加速下砸向穀底兩側覆蓋著積雪的緩坡。
箭頭紮入雪地,一點星火鑽入積雪深處,觸碰到了那些被刻意砸裂封口的猛火油。
爆燃瞬間在穀底兩側同時爆發。
沖天的火光吞噬了狹窄的穀底,狂暴的熱浪掀翻了周遭的碎石。燃燒的黑色粘液裹挾著積雪融化的沸水,鋪天蓋地潑向擁擠的匈奴騎兵。
淒厲的慘叫聲蓋過了風雪。
被油脂附著的戰馬四蹄亂蹬,粘液甩不脫、撲不滅,直接燒穿了匈奴人的生牛皮甲。騎兵在馬背上絕望翻滾,有人試圖用雪水去撲身上的火,卻讓皮肉瞬間被燙起燎泡。
“亂陣者斬!往前擠,不要退!”
骨都侯揮舞彎刀,一連砍翻了兩個擋路的手下,試圖在這焚屍爐般的絕境中劈開一條生路。
毫無意義。
前軍為了躲避烈火不顧一切地向後方潰退,後軍盲目地往前擠。戰馬互相撕咬撞擊,落馬的騎兵瞬間被數百隻馬蹄踩碎胸骨,連呼救都來不及發出。
韓信的弩手更換了陣列,第二輪、第三輪火箭精準地射向尚未爆燃的區域。每一輪齊射,都將一批隱藏在雪底的油桶炸開。
整個葫蘆穀化作一口沸騰的鐵鍋。
“這油真烈。”老周趴在石棱後咂吧著嘴,轉頭請示,“主將,後邊的穀口要不要留人堵死?”
韓信搖了搖頭。
穀口外寬內窄,骨都侯衝鋒時為了搶速度讓騎兵並排湧入,現在幾萬人往回跑,那狹窄的出口就是鎖死所有人的漏鬥。更何況,他在撤離前,已經讓人在穀口上方的懸崖邊做好了手腳。
“去讓第一小隊把石頭推了。”韓信下令。
半炷香後,葫蘆穀入口上方傳來沉悶的隆隆聲。
撬鬆的巨石順著峭壁滾落,當場碾碎了跑在最前麵的十幾名匈奴騎兵。亂石橫流,退路被死死封堵。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骨都侯的戰馬被燒成焦炭,他徒步在殘屍中攀爬,甲片烤得發燙。濃煙嗆得他咳出血沫,抬頭衝著高處的絕壁絕望狂吼。
“大秦的狗崽子!有種下來拚刀子!”
回答他的,是漫天傾瀉的破甲弩箭。
火網收縮之後,是純粹的物理收割。不需要瞄準,穀底擠滿了焦躁的活靶子,扣動扳機就能聽到利刃撕裂血肉的聲響。
單方麵的圍殺從晌午持續到日落。
峽穀內的動靜越來越弱,兩萬大軍,還能站著的已不足三千。
殘存的匈奴人被逼到穀底中間一塊尚未被波及的空地上。他們滿臉黑灰,眼神渙散,扔掉手裡的彎刀,雙膝發軟地跪在血泥裡,向著山崖上方不斷磕頭。
韓信收起搭在劍格上的拇指。
“清點傷亡。”
隨軍文書拿著竹簡,手指激動得直哆嗦:“主將!咱們冇死人,隻有十幾個兄弟推石頭時扭了腰,還有幾十個受了輕度凍傷!”
以兩千破兩萬,兵鋒未交,零陣亡。
這等戰報若是壓在鹹陽兵部的案頭上,足以讓大秦一半的宿將汗顏。
老周提著染血的長戈,粗聲問道:“主將,底下那些降卒怎麼辦?挖坑埋了?”
“埋了?”韓信撣了撣袖口落下的雪灰,“朔方城外還有十幾萬匈奴主力要打,拿大秦精銳去填命,太虧。”
殘煙盤旋在峽穀上空,兩千秦軍順著棧道踩進了滿地血肉泥漿的穀底。
三千多名倖存的匈奴降卒擠成一團,瑟瑟發抖。秦軍端著上好弦的連弩,將他們死死圍在中央。角落裡,骨都侯的屍體被弩箭釘成了刺蝟。
韓信找了塊還算乾淨的石頭坐下,馬鞭點了點前方的人群。
“老周,帶人查。”
“去翻他們的衣領和手腳。凡是手腳冇生過陳年爛瘡的,凡是皮袍裡貼身穿著中原絲綢內襯的,全拽出來。”
老周當即領著一幫老卒衝進人群。一頓粗暴的扒拉翻檢後,幾十個平日裡好吃好喝、連凍瘡都冇長過的千夫長、百夫長被精準地揪了出來。
“砍了。”韓信連語氣都冇起伏。
刀光劈落,幾十顆人頭在血泊中滾出老遠。
殘存的胡人們嚇得頭貼在爛泥裡,喉嚨裡發出嗚咽聲。平日裡發號施令的貴族首領全死了,這三千人瞬間成了一盤任人揉捏的散沙。
“刀疤。”
“在!”
“挑五百最狠的老卒充當督戰隊,把剩下的人編成五十人一隊。”韓信冷冷地下令,“不發甲冑,不準拿弓,讓他們自己去死人堆裡撿把彎刀。”
指令迅速執行,亂鬨哄的降卒被踢打著編成了佇列。
“發乾糧。”
幾輛冇燒燬的板車被推了上來,裡頭全是炒麪和肉乾。餓得眼睛發綠的降卒死死盯著食物,拚命吞嚥口水,卻冇一個人敢動。
韓信站起身,聲音壓過了嗚咽的風雪。
“吃飽肚子,替大秦去殺人。”
“殺一人,洗掉戰俘身份;殺五人,賞牛羊三頭;能殺十個左穀蠡王麾下的人頭換軍功——”
韓信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驚愕的胡人麵龐。
“我親自保奏朔方王,給你們賜發大秦的甲等照身帖,分田賜戶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