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戰馬嘶鳴亂撞,前排人仰馬翻。
督戰隊的陣型散了。
城牆根下,貼著青磚的牧民死死抱著頭。
預想中的滾木礌石遲遲冇有落下。
兩處偏門突然拉開半尺寬的縫隙。
幾十個粗大藤條編織的吊籃順著城牆滑落。
“想活命的,上來!”
秦軍士卒舉著鐵皮喇叭在牆頭狂吼。
緊接著,城牆上拋下幾百把兵器。
那是收繳來的生鏽彎刀。
是大秦淘汰的青銅短劍。
甚至有削尖的硬木長矛。
殘破的兵器接連砸在凍土上。
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音。
“大秦不殺無寸鐵之人!拿上兵器,擋住後頭那些逼你們送死的狗崽子!”
一個瘦骨嶙峋的胡人老頭愣住了。
他看著腳邊那把雖然缺了口、但依然鋒利的秦軍青銅劍。
回頭望去,六十步外,被碎石砸得頭破血流的匈奴督戰隊正重新集結,麵帶猙獰地準備策馬衝上來砍殺這些冇有完成填溝任務的耗材。
老頭一把抓起青銅劍,爬進了一個剛落地的吊籃。
籃子猛地一震,被城頭的大力士火速拉起。
活路就在眼前!
城牆下原本任人宰割的羊群變了。
精壯的漢子瘋搶掉落的兵器。
冇搶到的,直接舉起填溝剩下的破木棒和帶血的石頭。
“秦人給活路!那幫匈奴的畜生要咱們死!”
一個滿臉汙垢的牧民高舉搶來的長矛,轉身麵對正衝過來的匈奴督戰騎兵,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
幾千名手持簡陋武器的難民,紅著眼反撲向後方本該壓陣的匈奴前鋒。
這群人毫無章法,但背靠城牆,退無可退。
一匹匈奴戰馬剛衝過半填平的壕溝,速度還冇提起來,就被四個牧民猛撲上去,死死抱住馬腿。
戰馬哀鳴栽倒。
騎兵滾落進泥水裡,摔得七葷八素。
還冇等他爬起身,十幾把生鏽的刀劍和石塊劈頭蓋臉砸下。
人連同皮甲被活生生砸成一灘爛泥。
“反了!全反了!”
須卜虎在中軍看得睚眥欲裂。
他本來指望這些耗材能耗儘朔方城牆上的防守資源,結果連根秦軍的毛都冇摸到,反而成了堵在城牆下的混亂路障。
前鋒的督戰兵被這群發狂的牧民死死絆住。殺這些難民毫無價值,反倒延誤了攻城的戰機,平白消耗了體力。
大帳前。
左穀蠡王一把砸了手裡的西域金盃。
金盃滾落在積雪中。
“不識抬舉的賤畜!”
左穀蠡王臉頰的橫肉劇烈顫動,看都冇看那些流淌著同族血液的難民。
“傳令弓弩手壓上!前方五十步,無差彆覆蓋射擊!”
須卜虎失聲叫道:“王上!前麵還絞著咱們自己的前鋒督戰隊!現在放箭,玉石俱焚啊!”
“執行軍令!”左穀蠡王一腳踹開須卜虎,抽出彎刀砍斷了麵前的車轅,木屑崩飛。
“慈不掌兵!前鋒連幾個賤民都處理不乾淨,死不足惜。把前麵那片地給老子犁平,用屍體堆出登城的踏道!”
黑色的箭雨從中軍陣地騰空而起。
數萬支狼牙重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鋪天蓋地砸下。
箭網毫無保留地覆蓋了壕溝至城牆之間的整個地帶。
冇有盾牌的牧民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同樣倒下的,還有那些猝不及防的匈奴輕騎兵。生牛皮甲根本擋不住近距離的重箭。
一名督戰的百夫長背後連中三箭,咳著血跪倒在地。
他回頭死盯著中軍大纛的方向。
人冇死在秦軍手裡,反倒被自家主帥的冷箭清了場。
城牆下淪為徹底的絞肉機。殘肢鋪了一地,血水將剛剛填平壕溝的泥土泡成了黏稠的紅褐色泥漿。
第一波攻勢,在無差彆的箭雨覆蓋後,硬生生停滯了。
朔方城牆外的壕溝確實被填平了一部分。代價是三萬名胡人難民死傷大半,加上左穀蠡王自己搭進去的前鋒精騎。
屍體堆成了高低起伏的土丘。
風停了。戰場上的死寂比先前的喊殺聲更讓人感到壓抑。
城牆上。
蒙恬雙手抱胸,俯視著下方慘烈的修羅場。
大秦邊軍防守至今,箭矢連十分之一都冇消耗,隻是象征性地進行了兩輪掩護射擊。
“左穀蠡王這是氣急敗壞了。”蒙恬冷嗤道,“殺敵一千,自損一千二。攻城戰打成這種糊塗賬。”
蘇齊靠在城垛旁,避開視線。那種場麵太倒胃口。
“《墨子》有雲,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纔是戰爭的核心。咱們慢慢跟他們耗。”
五十裡外。左穀蠡王大營。
火盆裡的牛糞燒得劈啪作響,但驅不散帳篷裡的陰寒。
左穀蠡王坐在虎皮大椅上,臉色鐵青。
第一天的試探性攻城,打成了一鍋夾生飯。原本預想中秦軍會因為人道約束而手忙腳亂,結果對方比他更狠,直接玩了一手就地收編、借刀殺人。自己反而折了數千精銳。
須卜虎挑開門簾走進來,單膝跪地,肩頭的雪水滴在地毯上。
“王上。各部傷亡清點完畢。折損輕騎四千餘,大部分死於咱們自己的箭陣和那些發狂的難民反撲。”
須卜虎嚥了口唾沫,低著頭繼續通報。
“朔方城的防風牆太厚實,冇有重型攻城器械,咱們就算用人命填,冇有十天半個月也休想摸到城磚。”
左穀蠡王冇有發作,死死抓著熊皮椅的扶手。
半晌後。
“後方有訊息傳過來嗎?”
須卜虎臉色更難看了,聲音發乾:“冇有。按照規矩,昨天就該有補給隊送草料和羊肉上來。屬下派出去催糧的三個斥候小隊全冇影了。”
砰。
左穀蠡王一拳砸在實木案幾上,木茬刺破了手背,滲出血絲。
“要是不能儘快破城,這仗就成了爛泥潭。”
他站起身,在帳內焦躁地踱步。
“再發信使,催後方加快糧草派送!”
“再調一萬人,繞過朔方城,去周圍掃蕩掠奪糧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