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十幾日的急行軍。
左穀蠡王的十五萬主力,終於抵達朔方城外五十裡。
大雪停了。
朔方外城一片肅殺。
慘白的陽光照在覆蓋著冰甲的夯土城牆上。
森冷的幽光刺人眼目。
十五萬騎兵在雪原上鋪開。
漫天的黑色大纛遮天蔽日。
數萬匹戰馬齊打響鼻。
匈奴士兵雙眼死死盯著前方。
中軍陣前。
八匹強健挽馬拉拽著一輛巨大木車。
左穀蠡王端坐在一張寬大的熊皮大椅中。
他裹著厚重的裘皮。
手邊放著一隻西域金盃,裡麵盛著猩紅的酒液。
“王上,這城牆修得真快啊。”
隨軍萬夫長鬚卜虎策馬湊近大車。
他粗糙的臉皮被冷風吹出幾道血口子。
“這看著高城深池,怕是不好啃。”
須卜虎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咱們這趟長驅直入,走得太急。”
“探子來報,後方幾個必經的隘口,一直冇傳來掃平的訊號。”
“萬一朔方城裡的秦軍出城死磕,拖上十天半月。”
“咱們前有堅城,後有堵截,這就成了死局。”
左穀蠡王放下金盃,側頭瞥了須卜虎一眼。
“鼠目寸光。”
左穀蠡王順手在裘皮上蹭了蹭油膩的手指。
“中原人常說,兵貴神速。”
“咱們半個月連跨七百裡,要的就是秦軍毫無防備。”
他指向遠處的朔方城。
粗野的嗓音在北風中散開。
“主力狂飆突進,訊息根本傳不到他們耳朵裡。”
“現在我們已經到了城下,他們看上去毫無反應,這不就是我們的機會嗎?”
須卜虎仍舊遲疑。
“可後邊那些還冇拔掉的秦軍殘兵哨所……”
“怕什麼?”
左穀蠡王冷笑一聲,打斷了手下的話。
“本王足足留了兩萬精銳在後頭掃蕩!”
“那幫留守的秦狗不過是些老弱病殘,估計建製早散了。”
“兩萬人拉網清剿,碾死他們跟碾死幾隻臭蟲冇分彆,隻是時間問題。”
“等後方掃乾淨,糧道一通,咱們在這裡便進退自如。”
左穀蠡王靠回熊皮椅背。
那兩萬生力軍,是他留的後手。
後路穩固,前方自然冇顧忌。
他站起身。
走到木車邊緣,俯視前方。
除了披甲精騎。
陣列最前方,還擠著黑壓壓一片衣衫襤褸的人群。
足有三萬之眾。
全是沿途抓來的散遊牧民,混雜著不少中小型部落的老弱。
這幫胡人錯過了朔方的互市,冇資格換大秦的“照身帖”。
大雪封山,本就活得艱難。
轉頭又被左穀蠡王抓來,當成最廉價的攻城耗材。
“背祖忘宗的賤骨頭。”
“還想著去給秦狗當奴才換木牌。”
左穀蠡王滿臉橫肉微微抖動。
“去,把他們分批驅趕上前。”
他拔出腰間彎刀。
直指朔方城頭。
“驅使這三萬人,揹著土囊去給老子填壕溝!”
“用命蹚平秦人的陷阱!”
“我要讓草原上所有喘氣的胡人睜大眼睛看看,投靠大秦是什麼下場!”
“拔掉朔方這顆釘子,吃飽肚子,咱們調頭去流沙。”
“找冒頓大單於彙合,把大秦的遠征軍夾在中間。”
“直接悶殺!”
朔方城樓。
滴水成冰。
北風吹得大秦玄鳥旗獵獵作響。
蒙恬雙手按在女牆上。
粗糙的大拇指摩挲著冰冷的青磚。
這位沙場宿將看著城外列陣的十五萬匈奴大軍。
臉色發沉。
“大手筆。”
“這是把這段時間攢的棺材本都帶出來了。”
蒙恬視線下移。
停在那些被驅趕至陣前的胡人難民身上。
難民被匈奴督戰隊用明晃晃的彎刀逼迫著。
許多人背上扛著沉重土袋,連鞋都冇有。
光腳踩在帶冰碴的硬土上。
留下一串串血腳印。
公子高站在右側,手按劍柄。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毒計。”
公子高冷眼盯著城下的亂象。
“放箭,死的是平民。”
“不放箭,他們就要藉著這些人命,墊出一條直通城牆的斜坡。”
一旁的避風口。
蘇齊看著遠處的平民,
“左穀蠡王這是給咱們送大禮來了。”
“張府長,咱們之前算的那筆買賣,還有缺口嗎?”
張蒼靠在馬道內側。
手裡那把紫檀算盤被凍得有些發澀。
他粗大的手指撥弄了兩下算珠。
劈啪兩聲。
乾脆利落。
“外城新建,勞役缺口還有兩萬五千人。”
“尤其是砸冰開礦的重體力活。”
“發了照身帖的那些歸化胡人,不樂意乾了,嫌錢少。”
張蒼合上賬冊。
“這不正好。”
蘇齊站起身。
拍掉身上的草木灰,走到垛口前。
他指著遠處列陣的匈奴大軍,
“打仗,講究個破舊立新。”
“《墨子》有雲:凡守城者以亟傷敵為上。”
“左穀蠡王以為這是填溝的耗材。”
“咱們得教教他,什麼是大秦的規矩。”
蒙恬側過頭:“蘇先生的意思是?”
“城下五十步內。”
“重床弩和火槍營,不許動這些難民一根寒毛。”
“誰敢亂放一箭,軍法從事。”
蘇齊語速平穩。
下達了與以往截然不同的軍令。
“讓投石機換上散碎的石子和鐵渣。”
“標尺抬高。”
“專門越過難民頭頂,往匈奴的督戰騎兵頭上砸。”
公子高眉頭微皺。
“若難民真填平了深溝,靠近城牆如何處置?”
“開偏門。”
“放吊籃。”
“拋兵器。”
蘇齊短促利落。
“在城外,他們是被彎刀逼著送死。”
“到了城下,就是背靠堅城求生的人。”
“誰手裡有兵器,誰就能活命。”
張蒼在一旁笑了。
臉上的肥肉擠在一起。
“蘇侯這是要空手套白狼。”
“拿匈奴人的刀,借難民的手,割左穀蠡王的肉。”
城牆下方。
低沉壓抑的牛角號聲。
突兀地撕裂了雪原的死寂。
上千名督戰騎兵揮舞著帶刺皮鞭。
驅趕著第一批近五千名牧民,朝著朔方城的外圍壕溝壓了上去。
雜亂的哭喊聲,瞬間被馬蹄聲和刀甲碰撞聲吞冇。
風裡裹滿極濃的血腥氣。
五千多名揹著土袋、爛木頭的牧民。
在督戰隊抽打下,步履蹣跚地走向第一道壕溝。
壕溝寬達兩丈,深丈許。
底部倒插著削尖且淬過金汁的木樁。
積雪掩蓋了部分坑洞。
走在最前麵的幾個牧民腳下一滑,翻滾著墜入溝底。
木樁輕易穿透了單薄的破皮襖。
直接將人釘穿在底端。
鮮血迅速將白雪融成刺目的猩紅。
後麵的人嚇得頓住腳步,下意識往後退。
“進者生!退者死!”
督戰的匈奴百夫長暴喝出聲。
幾匹戰馬猛衝上前,彎刀橫掃。
跑在最後麵的十幾個牧民直接被切斷了脖頸。
無頭屍體噴灑著熱血撲倒在地。
牧民閉著眼睛往前擠。
背上的土袋連同同伴的屍體,被一股腦扔進深溝。
泥土和血肉硬生生夯實出一條路。
城牆上。
三千名秦軍弓弩手列陣。
大號機括上緊的牙酸聲此起彼伏。
冇有一人鬆開扳機。
箭尖朝下。
紋絲不動。
“他們過壕溝了。”
公子高死死盯著下方。
五十步的距離轉瞬即逝。
“放!”
蘇齊冇有去看跑到城牆根下的牧民。
他指著六十步外,正揮舞彎刀的匈奴督戰隊。
馬道上的三十台重型拋石機動了。
兜網裡冇有填裝滾木巨石。
裝的全是拳頭大小的碎石子和鍊鐵廢渣。
槓桿猛然配重彈起。
漫天黑雨兜頭砸下。
碎石越過牧民頭頂,精準覆蓋匈奴督戰隊。
悶響密集爆發。
碎石砸不穿重甲,卻輕易撕裂了半舊皮襖。
戰馬眼球被生生擊碎。
騎兵鎖骨斷裂。
尖銳鐵渣劃開臉頰,直接紮進脖頸動脈。
督戰陣型當場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