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邦大腿一拍,豁然起身。
“好極了!全給我提出來。今兒晚上,咱們就做一回大善人,去給草原上的兄弟送溫暖!”
劉邦走到一直站在角落沉默不語的項羽麵前。
“去把你那一百個江東子弟叫齊。”劉邦用劍柄戳了戳項羽硬質的胸甲,“換裝。給老子去乾一件喪儘天良的好買賣。”
項羽抬起頭,重瞳裡寫滿了錯愕與警惕。
這口突如其來的大鍋,帶著一股極其陰損的味道,直挺挺地砸在了這位楚國舊貴族的頭頂。
大帳內的其他將領被悉數驅趕出去,隻剩下牛油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嗶剝聲。
劉邦雙手撐在案幾上,那任務全盤托出。
他要求項羽,帶著一百名精挑細選的江東子弟,脫去秦軍的甲冑,換上胡人死屍身上扒下來的破爛皮裘。押送那五百車劣質毒酒和劇毒粗鹽,趁著夜色,主動將這些物資送到三十裡外的黑沙泉敵營。
更要命的是,劉邦要求他們偽裝成被秦軍暴政逼反的流亡囚徒,用最卑微的姿態,去向蒼狼盟的頭人乞求活路。
項羽寬闊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急促,鼻腔裡噴出兩道白氣。
讓他堂堂楚國貴族,曾經在江東不可一世的霸王之姿,去給一群茹毛飲血的草原野蠻人裝孫子獻禮?這種踐踏尊嚴的要求,比直接在戰場上砍他十刀還要難以忍受。
一拳直奔身旁的承重木柱砸去。
沉悶的撞擊聲讓整箇中軍大帳都微微搖晃。粗壯的鬆木柱子從受力點硬生生劈開幾道兩指寬的裂紋。尖銳的木刺紮破了項羽的手背,鮮血順著粗大的骨節往下流淌。
“我是去殺敵建功的。不是去當搖尾乞憐的狗。”項羽咬牙切齒,每個字都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大不了一死。你想兵不血刃,自己去找那些不要骨頭的人去辦。這種爛活,我不接。”
周遭的空氣降至冰點。
劉邦冇有退讓半步,反而繞開案幾,走到項羽麵前。兩人身高體型差異巨大,但劉邦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不吝的威壓,竟穩穩罩住了項羽的煞氣。
劉邦伸出食指,用力戳在項羽結實的胸肌上,力道極大,戳得鐵甲叮噹作響。
“就這點心胸?所以你之前在楚地折騰出那麼大動靜,最後卻隻能被一幫拿火槍的泥腿子打成喪家之犬!因為你腦子裡裝的,全是那些酸腐過時的麵子和死板的衝殺。”
劉邦收回手,圍著項羽踱步,開啟了堪稱降維打擊的戰術教學。
“知道什麼叫‘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嗎?”
“你懂個屁的打仗。你瞭解過你的敵人嗎?”劉邦手指點著沙盤上的黑沙泉,“那幫蒼狼盟的雜碎,全是一群冇見過世麵的土包子。他們祖祖輩輩在風沙裡吃冇味道的烤肉,喝帶著羊膻味的死水。他們貪婪到了骨子裡。”
“他們今晚勢必在黑沙泉大擺慶功宴。可他們缺鹽。草原上能弄到的,全是由土堿熬出來的苦鹽,吃多了渾身浮腫。而你送過去的,是打著大秦官營烙印的細鹽,雖然裡頭摻了足夠藥翻幾頭牛的巴豆和致幻毒草,但在外觀上,比他們平時舔的土塊強上百倍。”
“再說酒。那種冇有經過蒸餾提純的工業廢酒,聞著刺鼻,喝進肚子裡就跟吞炭火一樣。但對那幫平時隻能喝酸奶酒的蠻子來說,這玩意兒就是上天賜予的瓊漿玉液。這幾十車東西送進營地,不用你動一刀一槍。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那三千精銳主力,全是一群拉到虛脫、抱著石頭啃的廢人。”
這一套極其精密且歹毒的供應鏈投毒理論,直接擊穿了項羽從小接受的兵家正統教育。
項羽他閉上眼。重瞳被眼皮遮蓋。胸腔裡的怒火逐漸冷卻,轉化為一種更為深沉的算計。
他也是熟讀兵法,更是兵形勢的高手,但如果僅僅受一點言語上麵子上的委屈,就能不損一兵一卒全殲敵軍三千精銳主力,這筆買賣……似乎劃算得令人髮指。
“我去。”項羽丟下兩個字,轉身掀開門簾,步入寒風之中。
子夜時分。
要塞後門的貨場。一百名被緊急集結的江東子弟站成一排,周身瀰漫著一股難以名狀的騷臭味。
他們已經脫下了象征大秦新身份的製式黑袍與內襯軟甲,換上了從死胡人身上扒下來的破羊皮爛氈帽。這些衣服尺寸參差不齊,且上麵還殘留著凝固的黑色血塊和虱子。
項莊用力扯了扯勒住脖子的破布條,轉頭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帶著塵土的唾沫。
“羽哥,咱們啥時候受過這種鳥氣。就算在勞役營扛石頭,好歹也穿得乾乾淨淨。現在弄得跟群逃荒的乞丐似的,那劉季擺明瞭是在羞辱咱們!”
項羽那龐大的身軀裹在一件明顯縮水的熊皮大氅裡。皮毛的拚接處裸露出粗壯的胳膊,在零下幾度的氣溫中凍得泛紅。他腰間的佩劍換成了一把鏽跡斑斑的西域彎刀,整個人看起來滑稽又透著一股子壓製到極點的狂躁。
項羽反手一記耳光扇在項莊後腦勺上,打斷了他的抱怨。
“收起你的牢騷。這趟買賣乾成了,三千人的軍功章全記在我們頭上。要想以後不被人當刀使,現在就得先學會怎麼吃下這坨帶血的肉。”
這番話從項羽嘴裡說出來,讓一百江東子弟全噤了聲。他們從未見過自家將軍用這種權謀家的口吻訓話。
木輪碾壓凍土的吱嘎聲響起。
五百車蒙著破爛氈布的騾馬大車排成一字長蛇陣,藉著夜風和沙塵的完美掩飾,悄無聲息地滑入茫茫戈壁深處。
那批劣質高度白酒裝在冇有密封嚴實的陶罐裡,隨著車身顛簸,時不時濺灑出幾滴刺鼻的劣質酒糟味在車隊上方彙聚不散,這氣味在隨後的幾個時辰裡,將成為這場絞殺最誘人的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