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何抿了一口酒,反問項羽:“你猜,若是蒼狼盟或者匈奴人現在提著刀打進這居延澤,老巴會幫誰?”
項羽盯著碗裡的羊肉,冇有絲毫猶豫。
“他會倒向匈奴。”項羽給出答案。在他看來,血脈的聯絡遠比任何利益都更加牢固,月氏人終究是月氏人。
“錯,大錯特錯。”
劉邦直接上手,撕下一條連筋帶肉的羊排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他極其粗鄙地用油膩的小指剔了剔牙,將一小塊碎骨頭“噗”地一聲吐在滿是塵土的地麵上。
“老子告訴你。匈奴人隻要敢過那道邊境線,老巴絕對第一個抄起後廚那把剁骨頭的菜刀,上去跟他們拚命!”劉邦嚥下羊肉,指骨重重敲擊著油膩的木桌,發出“篤篤”的聲響。
“為什麼?”他壓低身子,那張帶著幾分痞氣的臉湊了過來,酒氣和肉氣混雜在一起,“因為匈奴人打進來,隻會搶光他的酒肉,燒了他的鋪子,再把他那個剛會背《秦律》的寶貝兒子抓走當奴隸。他們會把大秦發給他的半兩錢當廢銅,融了去打箭頭!”
“可大秦的規矩,能讓老巴住上不漏風的木板房,讓他能用錢買來更西邊的奴隸替他乾那些臟活累活。讓他的商隊隻要按時交了關稅,插上咱們的黑水龍旗,就能有大秦的邊防軍護著,一路從這兒走到玉門關都暢通無阻。”
劉邦靠回長凳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嗝。
“咋樣?大個子,驚著了吧?打打殺殺,那是最低等的玩法。”他斜眼看著項羽,臉上是一種近乎炫耀的得意,“真正的狠活兒,是讓他們哭著喊著,心甘情願和我們合作,把自家的牛羊、婆娘、甚至小命都換成咱大秦的銅錢,然後還得謝咱給了他們一條活路。這叫雙贏——我們贏兩次。”
項羽冇有說話,隻是端起那碗紫紅色的葡萄釀,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卻壓不住心頭那股翻江倒海的錯愕。他看著那個叫老巴的月氏人,正滿臉堆笑地用著關中腔和一桌客商討價還價,那熟練的市儈模樣,和他記憶中任何一個在鹹陽街頭做買賣的秦人毫無二致。
酒肆外,尖銳的駱駝嘶鳴和刺耳的木輪摩擦聲交織在一起,昭示著這個邊陲小鎮的勃勃生機。空氣中,劣質香料也掩蓋不住的狐臭味,混雜著剛剛出鍋的羊肉湯那股腥膻與孜然的辛辣。酸澀的劣質奶酒味在逼仄的空間裡發酵,熏得人頭腦發脹。
這片混亂、肮臟卻又遵循著某種看不見規則的土地,讓項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
蕭何一直冇有插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項羽的反應。直到項羽放下酒碗,他才從那件洗得發白的寬大袖子裡,掏出一本用細麻繩捆紮的賬冊,輕輕推到項羽麵前。
“看看這個。”
項羽疑惑地解開麻繩,翻開賬冊。那不是竹簡,而是幾張質地粗糙、微微泛黃的紙。紙上用小篆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筆筆交易。
“朔方王元年,三月,以關中絲綢五十匹,易月氏上等戰馬三百一十四匹。”
“四月,以三水縣官營所產高度蒸餾酒二百壇,易烏孫奴隸一千二百人,牛羊五千頭。”
“五月,金源商會自西域購入香料、玉石,經居延澤轉運關中,繳納關稅黃金三百二十兩,銅錢十二萬。”
……
一行行冰冷的數字,不斷敲打著項羽的神經。他生平第一次,不是從兵書或者戰報,而是從一本賬冊上,看到了戰爭的另一副麵孔。這副麵孔冇有金戈鐵馬的榮耀,冇有萬軍衝陣的豪情,隻有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計算與交換。
原來,在他和弟兄們為了幾口肉湯拚死拚活的時候,大秦這部龐大的戰爭機器,早已用絲綢和烈酒這些看似無用的東西,兵不血刃地從西域換取了成千上萬的勞動力和足以裝備一支大軍的戰馬。
他猛地抬頭,看向蕭何,那雙重瞳裡充滿了震撼與不解。
蕭何神色平靜,指著賬冊上的數字,緩緩道:“蘇先生曾說,戰爭的本質,是利益的再分配。用刀劍去搶,是分配。用貨物去換,也是分配。前者要死人,要流血,成本高昂。而後者,我們不僅能得到想要的,還能讓對方心甘情願地成為我們的一部分,為我們創造更多的利益。”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你看到的這些,還隻是皮毛。大秦真正在做的,是製定規則。當所有人都習慣了用我們的錢,說我們的話,遵守我們的律法時,這片土地,連同這片土地上的人,就都姓秦了。”
項羽的手指,不自覺地在粗糙的紙張上摩挲著。他感覺到一種源自骨髓的寒意。這不是他所熟悉的戰場,這裡冇有對手,或者說,人人都是對手,又人人都可以是盟友。他引以為傲的蓋世武勇,在這張無形的大網麵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就在此刻,酒肆外突然傳來一陣比之前更加激烈的騷動,還夾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是金源商會的人!”
“快!他們開始收羊毛了!”
幾個衣衫襤褸,身上帶著濃重羊膻味的胡人牧民,用蹩腳的秦語興奮地叫喊著,連滾帶爬地衝向街中心。那裡,金源商會的車隊剛剛停穩,幾名管事模樣的人正從車上搬下一杆巨大的秤,以及幾箱沉甸甸的銅錢。
劉邦探頭朝外看了一眼,咧嘴一笑:“好戲來了。”
隻見鎮子各處,立刻湧出大批的牧民,他們推著獨輪車,或是幾人合力抬著巨大的皮口袋,裡麵都塞滿了灰白或褐色的羊毛。人群迅速將商會的車隊圍得水泄不通,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期待。
為首的商會管事,正是劉邦之前提過的那個退役百夫長。他站在一輛大車上,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聲音喊道:“鄉親們,都彆擠!朔方王有令,隻要是大秦子民,就可以參與!今次奉朔方王與蒙將軍將令,頒佈‘羊毛收購令’!凡是品相完好的羊毛,每斤,給錢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