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套大秦平民製式的黑色粗布長袍。
冇有繁雜的花紋。
隻有袖口和衣領處,用麻線細細縫了包邊。
項羽雙手接過。
他扯下那件補丁摞補丁、沾滿血汙泥垢的囚服。
粗糙的麻布從肌膚上剝離。
寬闊的背脊上,袒露出陳年的刀砍劍傷,以及這數月來被繩索勒出的血痂與新繭。
展開黑袍。
雙臂穿透袖管,腰帶束緊。
粗布貼合在虯結的肌肉上。
換上這身大秦的尚黑服飾,壓住了他眉眼間的狂傲,他不再是那個叫囂著楚國血統的囚徒。
慶功宴連擺了三天。
大塊煮肉和劣質酒水敞開供應。
營地裡夜夜笙歌,胡姬的胡旋舞和關中老卒的秦腔混雜在一處。
狂歡過後的清晨,宿醉的酸臭味還未散去。
項羽正站在營帳外,用涼水擦拭脖頸。
劉邦和蕭何一前一後走了過來。
蕭何依然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劉邦則換了一身冇有軍職標誌的褐色常服。
“大個子,酒醒了冇?”劉邦走上前,丟給項羽一件半舊的羊皮坎肩。
“穿上它,跟我們走一趟。”
項羽擦乾水珠,套上坎肩。
“去哪?”
“去長長見識。”蕭何笑著接話,指了指要塞外圍偏南的方向,“你之前不是問過我,什麼叫‘西域秦人’嗎?今日休沐,帶你去看看大秦在這裡是如何運作的。”
三人牽出馬匹,冇帶隨從,順著一條剛壓實不久的土路騎行出營。
距離要塞南側不足五裡,一片伴生的小鎮橫臥在戈壁上。
這種在西域的互市貿易點,完全是隨著大秦邊防軍的駐紮而自然生長的。
商人逐利,哪裡有數萬大軍的消耗,哪裡就會長出金錢的集散地。
小鎮冇有城牆,隻有一圈粗糙的木柵欄。
剛靠近柵欄,各種氣味便撲麵而來。
烤羊肉滴在炭火上激發的孜然味,女子塗抹的廉價脂粉香,還有濃烈刺鼻的劣質奶酒味,相互混合,發酵出濃鬱的市井氣息。
街道全是土路。
兩旁亂七八糟地搭著牛皮帳篷和木板房。
那些高鼻深目、眼窩凹陷的胡人商販,身上套著關中秦服。
這些賣弄皮毛、藥材的西域人,見到過路客商,竟然雙手抱拳,行著大秦的拱手禮。
“來看看哩!上好的雪蓮,童叟無欺的價碼!”
一句極不標準的關中土話,從一個滿臉大鬍子的龜茲人嘴裡蹦出來。
音調怪異,卻偏偏咬字清晰。
項羽牽著馬走在街上,眉頭深鎖。
這種直接跨越血統的文化同化,讓他的認知產生了一種錯亂感。
後方突然傳來一連串急促的駝鈴聲。
夾雜著趕車人的嗬斥與響鞭。
項羽手腕翻轉,當即按住劍柄。
這幾個月的防線拉鋸,讓他對成建製的馬隊極度敏感,第一反應便是胡人騎兵混進鎮子襲營了。
駝隊強行分撥人群,擠入街道。
打頭的是幾匹高大的西域良馬。
馬背上的騎士絕非尋常護衛,他們身披大秦正規軍常見的皮甲,手中端著鋒利長矛。
騎士身後,是長達數十輛的雙套馬大車。
大車上堆滿了被厚重氈布遮蓋的貨物。
居中最高的一輛貨車頂端,插著一麵隨風獵獵作響的黑水龍旗。
旗麵上冇有部隊番號,隻繡著四個鎏金大字——金源商會。
“把手鬆開。”劉邦用肩膀撞了一下項羽。
“這是自家人。朝廷特許的官辦商行。”
劉邦揚了揚下巴,“領頭的那個商隊管事,以前是蒙恬將軍帳下的百夫長,退下來去經商的。”
項羽收回按在劍柄上的手。
他看著那支武裝到牙齒的商隊,護衛身上的殺氣比正規軍還要濃烈。
三人避開商隊,拐入鎮中心的一條窄巷。
巷子儘頭,掛著一塊飽受風沙侵蝕的木招牌。
老秦酒肆。
撩開厚重的擋風毛氈簾子,熱氣混合著羊湯的濃香撞了滿懷。
酒肆內部不大,擺著七八張粗木方桌。
老闆是個典型的月氏人,體格寬胖,絡腮鬍子編成幾個小辮垂在胸前。
他正在櫃檯後忙活。
見到劉邦和蕭何進來,月氏老闆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那張異域臉龐上綻放出殷切的笑容。
“兩位將軍,可算把你倆盼來了!”
一口毫無雜音、地地道道的鹹陽腔。
若是不看長相,隻聽聲音,絕對會認為這是一個在關中平原種了半輩子地的老秦人。
老闆用肩上的抹布熟練地擦拭著靠窗的桌子。
“還是老規矩?新到的葡萄釀,配一鍋白水煮肥羊肉?”
劉邦一屁股坐下,將腿大喇喇地擱在長凳上。
“上快點,老巴,肚子裡早冇油水了。”
老巴連聲應承,小跑著奔向後廚。
項羽坐在長凳另一端,雙手抱胸,盯著櫃檯方向打量。
不遠處的櫃檯上,擺放著大秦統一派發的黃銅度量衡。
老巴的小夥計正用這套標準秤盤,給幾個買散酒的牧民稱量銅錢。
片刻後老巴端著木盤走出,回到櫃檯後攤開賬本。
他提著毛筆,在竹簡上寫下一行行小字。
筆畫方正,是最標準的大秦蠅頭小篆。
羊肉端上桌。
滾燙的湯汁翻滾著雪白的大蔥段。
老巴邊上菜邊絮叨:“聽聞現在關中那邊已經流行起一個叫‘紙’的物件,我見過一個金源商會的掌櫃用過一次,真是個稀罕神物。”
劉邦扯下一塊羊肉,嗤笑出聲。
“那玩意算什麼稀罕物。”劉邦拿著骨頭敲了敲桌子,“等我有機會回去了,給你弄個幾十張,讓你長長見識。”
老巴笑著承了情,隻當這軍爺在吹大話。
“那感情好,承將軍吉言了!”
他回身抱起一罈未開封的陶罐,拍開泥封。
酒香四溢。
三碗紫紅色的葡萄釀倒滿。
老巴雙手在圍裙上搓了搓,轉身去招呼隔壁幾桌剛進店的客商。
項羽的目光越過粗木桌,一直停留在老巴忙碌的背影上。
蕭何端起酒碗。
他順著項羽的視線指了指櫃檯,丟擲幾句話。
“他叫巴特爾,月氏王族的一個遠支。三年前流落到邊境倒騰皮毛。”
“現在,他的商行隻收秦半兩,拒收任何部落的以物易物。”
“上個月,他花了一百兩黃金,把大兒子塞進了朔方城外的蒙學學宮,專門跟著大秦的教書先生背秦律、認秦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