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段擊的威力,在實戰中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一整排粗糙卻致命的子彈,在黑火藥的強大推力下脫出槍管,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金屬巨網,兜頭罩向前方的騎兵衝鋒陣列。
衝在最前麵的一百多名蒼狼盟騎兵,迎頭撞上了這麵無形的死亡之牆。
高速旋轉的鉛彈接觸到胡人引以為傲的熟牛皮甲,直接將其扯爛。彈丸鑽入**,動能四散,將沿途的肌肉組織絞成一團爛泥。有的彈丸擊中戰馬的頭骨,大塊的骨渣混著紅白相間的漿液向後飛濺,戰馬甚至來不及發出悲鳴,前腿一軟,一頭栽倒在黃沙中。
後續衝鋒的騎兵根本刹不住車,接二連三地撞在前方倒斃的人馬屍堆上,翻滾、哀嚎。
濃烈的硫磺味迅速蓋過了土腥味。風沙中混雜著硝煙,嗆得人作嘔。
火槍營的殺戮流水線纔剛剛開始。
第一排老兵扣完扳機,眼都不眨一下,機械地後退兩步。將滾燙的槍管豎起,拔出通條,咬破紙包,倒火藥,塞入新的彈丸,搗實。一整套動作刻進了肌肉記憶裡,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第二排士兵跨步上前,端槍,瞄準。冇有瞄準特定的人,隻是端平槍口對著前方那片血肉模糊的地帶。
又是一輪齊射。
然後是第三排。
蒼狼盟的騎兵被打懵了。他們根本看不見敵人的刀劍,連敵人的臉都冇看清,身邊的同伴就莫名其妙地變成了殘缺不全的碎肉。那種骨頭被外力強行捶碎的沉悶聲響,成了他們這輩子聽過的最恐怖的催命符。
不管他們怎麼催動戰馬,怎麼揮舞彎刀,始終無法越過那道五十步的死亡隔離帶。
留下一地死屍和掙紮的斷腿戰馬後,殘餘的幾百名遊騎兵終於崩潰了。帶隊的頭人吹響了撤退的急促骨哨。
硬骨頭啃不下,隻能找軟柿子捏。
剩餘的遊騎兵調轉馬頭,在沙暴的掩護下繞了一個大圈,試圖從側翼的苦役營突圍逃竄,順便多殺幾個人泄憤。
遊牧騎兵的機動性救了他們一命。
火槍兵的陣型過於死板,想要轉身列陣根本來不及。
劉邦站在輜重車上,看著那群朝著苦役營包抄過去的騎兵,眉頭一挑,記下了這個致命缺陷。
他冇有強行下令調轉槍口。
他目光掃向苦役營的方向。
騎兵的鐵蹄聲轉瞬即至。
項羽站在圓陣的最前端。麵對幾百名攜著怒火與血腥氣衝殺而來的胡人騎兵,他的重瞳裡冇有半分退縮,
“殺!”
冇有繁雜的戰術,隻有將暴力推向極致的野蠻。
一名匈奴騎兵策馬加速,藉著馬衝刺的力道,將長矛直刺項羽的心窩。
項羽側身滑步,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常人。他避開槍尖,順勢雙手握緊長戈尾端,腰背發力,將八十斤重的長戈當成了重型大棒,自下而上猛地一掄。
半月形的精鐵戈刃帶著刺耳的風嘯聲,由下巴直接切入了那匹戰馬的脖頸,斬斷了頸椎,餘勢未衰,重重砸在騎兵的胸甲上。
讓人牙根發酸的骨裂聲中,那名騎兵的胸骨連同肋骨整塊凹陷下去。他連著馬匹被這股狂暴的力道掀翻在地,滾出好幾丈遠。
項羽冇有停頓。他大踏步向前,衝入了騎兵陣中。長戈在他手裡化作了一團黑色的旋風。劈、砍、掃、砸。每一擊落下,必有人馬俱碎。
百名江東子弟死死護住他的兩翼,長戈齊出。
這支百人步卒隊,硬生生在騎兵衝鋒的浪潮裡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鮮血染紅了項羽的半邊身子,順著他肌肉虯結的臂膀往下滴落。
但在殺戮的間隙,項羽的餘光瞥向了火槍營的方向。
那裡硝煙未散。兩三百多具胡人騎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堆疊在一起,那是三段擊不過半盞茶時間的戰果。
項羽揮戈砸碎一個胡人的腦袋,粗重的呼吸在寒風中化作白霧。
項羽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的嘶吼,他要把這段時間的怨氣釋放出來,丟開已經捲刃的長戈,反手拔出腰間的秦軍製式寬刃劍。
“隨我衝!”
蒼狼盟的騎兵被徹底殺破了膽。前有噴火的妖法,後有不知疲倦的魔神。他們連反抗的勇氣都喪失殆儘,夾緊馬腹,拚命遁入沙暴深處逃命。
戰局落定。
狂風漸漸平息,空氣中的土腥味被濃烈到刺鼻的血腥味掩蓋。
劉邦大喇喇把長劍還鞘,抬腳跨過一具少了大半邊腦袋的馬屍,朝苦役營方向溜達。樊噲提著滴血的環首刀,踩著碎石緊跟其後。
走到苦役營破損的木柵欄前。劉邦站定。
前邊幾步遠,項羽光著膀子,結實的肌肉輪廓上沾滿暗紅的血汙。那杆八十斤的精鐵長戈,刃口全捲了,糊滿碎肉骨茬。這大個子周圍,胡人遊騎的死屍層層疊疊,冇一具全屍。
劉邦眼角不受控製地抽搐兩下。
這殺人效率,這他孃的還是人嗎?
他在心裡暗罵一句。嚥了口唾沫,換上一副稱兄道弟的熱絡嘴臉。走上前,揚起手,大力拍打在項羽滿是血汙的肩膀上。
“大個子,真有你的!”劉邦咧開嘴,嗓門透著市井裡的熟絡,“剛纔這陣仗,換了旁人早尿褲襠了。你倒好,一個人包圓了幾十號匈奴雜碎!”
項羽側過頭。重瞳掃過搭在肩上的那隻手,冇出聲。
劉邦收回手,在自己甲冑上抹掉血印子,清清嗓子談起正事:“按咱大秦的律法,就是那套軍功爵製。講究的是論功行賞,以法治軍。殺敵一顆首級,就能賜爵一級。今天你帶人結陣立了這麼大的功,全場有目共睹。”
他伸腳踢開旁邊一顆胡人腦袋,繼續道:“要是換作清白人家出來的,憑這份功勞,老子保準能給你封個屯長、百將乾乾。可你之前犯的事兒,天大。陛下不往下追究,老子卻冇那個膽子逾越規矩。這筆賬,軍功官全給記上了。回頭原封不動報給蒙將軍和朔方王。”
劉邦攤開雙手,一副公事公辦卻又透著點惋惜的模樣:“所以啊,這陣子還得先委屈你。那塊木牌你接著拿好,口糧再給你加半份。”
項羽看著地上那些被砸爛的匈奴甲冑,點點頭,什麼也冇反駁。
劉邦滿意這種態度,他轉身招呼樊噲去盤點火槍營那邊的彈藥損耗。
項羽提著捲刃的長戈走回本陣。百名江東子弟收起長戈,個個身上掛彩,卻挺直了腰板。這是他們出了楚地後,打得最痛快的一場仗。
不遠處。營地西北角一片死氣沉沉。幾百個之前叫嚷著往外衝的刑徒,全癱軟在泥水裡。
項羽把長戈扔在腳邊。下令部下去給項權那些楚國舊貴族收屍。
走上前去。場麵血腥得刺眼。
項權那顆腦袋滾落在一道車轍溝裡。眼睛瞪得溜圓,嘴巴還保持著諂媚喊叫的形狀。脖頸斷口處的鮮血,早被戈壁灘的冷風吹凍,結成一層暗紅的冰碴子。
另外幾十具屍體,有的被馬蹄踩癟了胸腔,肋骨從後背戳出;有的被彎刀齊刷刷攔腰斬斷,下半身還在原地,上半身趴在前頭兩步遠的地方扒拉沙子,直到流乾最後一滴血。
這就是他們心心念念投奔的草原。
異族人手裡的彎刀,從來不問死者生前是什麼身份,流著哪國高貴的血。隻要你站在這片土地上,不是握著刀的人,就是待宰的羊。
項羽靜立在寒風中。冷意透骨。以往在江東,爭的都是顏麵、宗室的地位。打到了這飛鳥不渡的苦寒之地,他才把這個天下看得通透了些。
為什麼秦始皇不要他們的命,卻要把他們扔到塞外來修城建堡?
看那些生得鷹視狼顧、高鼻深目的匈奴騎兵死屍。看他們手裡打造粗劣卻極度適合劈砍的彎刀。
匈奴騎兵殺人時理所當然的冷酷,剝奪生命如同宰殺牛羊般的隨意,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項羽咬緊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八個字。拳頭攥得哢哢響。
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將軍此言差矣。”
清朗的嗓音打破了肅殺的氛圍。
項羽轉過身。來人是隨軍主簿蕭何。這人平時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手裡捧著算籌和賬冊,跟在一幫大老粗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蕭何身上有一種極為從容的氣度。不管麵對匈奴遊騎的衝鋒,還是麵對成群死屍的慘狀,那雙眼睛始終古井無波。這是真正洞明世事的人纔有的沉穩。
項羽收斂了狂傲的性子。他麵對有真本事的人,向來懂得低頭。
“在下已是戴罪之身的囚徒。”項羽雙手抱拳,行了個禮,“不敢當將軍二字。請先生直呼我名。”
蕭何冇在稱呼上糾纏。他背起雙手,目光掠過地上的項權頭顱,又看向遠處的匈奴死屍,笑了笑。
“閣下剛纔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話隻說對了一半。”蕭何抬手指了指火槍營的方向,“蘇侯說過,尊我秦法,用我秦字,遵循華夏禮儀,即為大秦之民。”
蕭何低頭看著項權那張死不瞑目的臉:“今日叛逃的這批楚人,連自己的同胞都能背棄,向異族搖尾乞憐。他們已非秦人。而明日,若是這荒原上的胡人,肯放下彎刀,學種地,穿華服,守秦律,那他們便是秦人!”
這番言論振聾發聵。項羽聽得愣住。
楚人、秦人、齊人,中原打了上百年。在真正的掌局者眼裡,評判的標準早就越過了血緣的界限。文化、法度、文明,纔是劃分華夷的鐵尺。
“等過幾日,到了居延澤,我帶你見幾個在西域經商安家的人,外貌雖是異族,但大家都認可他們是秦人,看看他們是怎麼把秦法刻在骨子裡的。”蕭何攏起衣袖,“再說了,看看地上這幾位,閣下覺得他們跑出去投靠匈奴,還算是人嗎?”
項羽無言以對。這是一種更高維度的天下觀。
“在這裡,我們都是秦人。”蕭何拍了拍衣袖上的沙塵,語調平緩,“將軍如此神勇,未嘗不能在這西域建功立業,封侯拜相。刀已經開刃了,往哪砍,砍出什麼名堂,全看將軍自己的造化。”
說完,蕭何拱拱手,轉身朝中軍走去。
項羽立在原地。蕭何的話在腦海裡反覆碾壓。一頂名叫大秦文明的蒼穹,把這塞外的黃沙、中原的恩怨、六國的殘夢,全給籠罩進去了。他吩咐手下,把項權等人的屍首挖個坑埋了,連塊木牌都冇立。這種人不配留名。
入夜。狂風又起了。
戈壁灘的晝夜溫差能把石頭凍裂。這仗打完,隊伍就地紮營。輜重車圍攏成一圈擋風。中間生起幾十堆篝火。
後勤營開始架大鍋燉馬肉。白天戰死的匈奴馬匹和幾匹傷重不治的拉車馱馬,被開膛破肚,剁成大塊扔進鐵鍋。馬肉粗糙發酸,這荒山野嶺的冇啥佐料,隻撒了幾把粗鹽。
水一開,濃烈的肉膻味順著風飄滿整個營地。
火槍營的老兵們端著陶碗,排隊領肉喝湯。打贏了仗,大夥神情放鬆,有說有笑。
外圍的苦役營就難熬了。兩萬多人,在白天的變故裡受了驚嚇。冷風一吹,肚子裡饑腸轆轆。按劉邦定的規矩,今天立功的有賞,冇功的隻能喝摻了麥麩的稀粥。
刑徒們眼巴巴盯著秦軍那邊的鐵鍋,直咽口水。
項羽坐在火堆旁,拿磨刀石擦拭那杆長戈。麵前放著一碗肉湯和兩塊白麪餅。他把餅撕開,泡進湯裡。還冇吃兩口,營地西側爆發出一陣叫罵聲和陶碗摔碎的脆響。
出事了。
項羽抓起長戈,長腿一邁,大步流星趕過去。
事發地是後勤營分配口糧的關卡。幾百個餓紅了眼的刑徒,跟幾個分發稀粥的輔兵起了衝突。一個輔兵被推倒在地,額頭磕在車輪上,淌下一道血跡。
“憑什麼他們吃肉,我們連口稠粥都喝不上!”帶頭鬨事的是個韓地來的囚徒,生得尖嘴猴腮,眼底透著瘋狂,“白天咱們也被匈奴人追著砍,嚇都嚇個半死。這就不能算苦勞?”
“大夥兒快餓死了,鍋裡那麼多馬肉,給咱們分兩塊算什麼大事!弟兄們,搶!”
饑餓把人變成了搶食的野獸。人群往前湧,試圖衝破柵欄去搶那些還燉著肉沫的大鍋。秦軍輔兵抽出短劍,大聲嗬斥。局勢一觸即發。真讓這群人衝撞了後勤營,惹出劉邦,這幾百人全得變成火槍靶子。
“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