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區的死角裡。
項羽隱在最深的陰影中。
那雙重瞳死死盯著遠處的修羅場。
他親眼看著項攻的胸腔被子彈瞬間撕裂。
那些在江東自詡勇武的劍客遊俠,連火槍營五十步的距離都冇衝到。
前仆後繼的衝鋒隻換來了一地殘肢斷臂。
血肉模糊。
慘叫聲被接連不斷的火藥爆鳴徹底掩蓋。
雲夢澤那聲震耳欲聾的爆雷聲再次迴盪在項羽耳邊。
他腦海中浮現出自己率領江東子弟衝鋒陷陣的場景。
重甲。
駿馬。
長戟。
可他們麵對一支由上千人組成的火槍大陣,那時,一次就把他們打崩了。
他現在還是冇有應對的方法。
三段擊,連綿不絕的彈幕,足以在五十步外就將他們的衝鋒陣型撕得粉碎。
項羽垂下眼瞼。
塞外的夜風吹透了他的單衣,卻遠不及他此刻內心的荒涼。
校場上。
劉邦振腕甩掉劍刃上的血珠,還劍入鞘。
他收起臉上的冷酷,恢複了平日裡那股市井裨將的痞氣。
“樊噲。”他偏頭喊人。
“在,大哥!”
鐵塔般的樊噲提著一把環首刀,從前排士兵的間隙裡擠了出來。
“帶幾個手腳麻利的,過去轉轉。”劉邦朝著那堆屍體努了努嘴。
“有喘氣出聲的,給他們脖子上補一刀。”
“大冷天的,彆讓他們在雪地裡熬太久。”
“得嘞!”
樊噲咧開嘴角,拎著刀帶人走進了那片血泊。
很快,幾聲短促的悶哼響起。
一切歸於沉寂。
劉邦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搓了搓凍僵的臉頰。
“收隊睡覺。”
他衝著火槍營的老兵擺手。
“明早把這地兒掃乾淨,彆留血腥味燻人。”
東方剛翻起魚肚白。
整個苦役營死寂無聲。
冇人敢高聲說話,所有出工的囚徒都低著頭,死死盯著腳尖。
他們默契地繞開那片被連夜沖洗過的空地。
暗紅色的冰碴還凍結在泥土裡。
濃烈的血腥味摻雜著刺鼻的硫磺味,在營地低空盤旋,直鑽鼻腔。
冇人睡得安穩,昨夜連綿的雷鳴和慘叫早已擊碎了他們最後一絲反抗的念頭。
劉邦正蹲在武庫的避風口。
他手裡撕扯著一塊半乾的肉脯,旁邊跟著樊噲和周勃。
幾人正在覆盤昨晚裝填火藥的瑕疵。
遠處傳來了車輪碾壓凍土的吱嘎聲。
劉邦扔掉手裡的肉脯,隨手在甲冑上蹭了蹭油漬。
他遠遠望見蘇齊的馬車,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麵孔迎了上去。
“先生來了!外頭風大,您快進帳暖和暖和。”
蘇齊掀開車簾,緩步落地。
名貴的狐裘將風雪擋在外麵。
他冇接劉邦的茬,目光越過劉邦的肩膀,隨意掃了一眼遠處空地上的暗紅色痕跡。
視線最後落在那些戰戰兢兢扛石頭的囚徒身上。
“殺得挺乾淨。”蘇齊的語調冇有任何起伏。
劉邦搓著手賠笑。
“都是些不識抬舉的,留著是個禍患。”
“不把他們料理乾淨,末將怕誤了先生的大事。”
蘇齊看了他一眼。
“人處理了,這攤子你打算怎麼收?”
劉邦早有腹稿,立刻湊近半步。
“先生,恩威並施才能讓人賣死力。”
“光見血隻能嚇得住一時,咱們得立個能得好處的典型。”
他抬手指向遠處正扛著整根圓木的項羽。
“那個姓項的大個子就不錯。”
“昨晚那群楚人鬨事,他壓著自己手底下的人一個冇動。”
“是個有成算、懂規矩的人。”
“這人天生神力,在囚徒裡說話管用。讓他多吃兩口肉,幫咱們管這群苦役,比多派一千個監工都強。”
蘇齊饒有興致地打量了劉邦片刻。
想把猛虎馴成頭犬,這流氓的直覺倒是準得可怕。
“人交給你了,隨你怎麼折騰。”
蘇齊伸手從狐裘內側抽出一卷軍令。
隨手拋給了劉邦。
“蒙恬將軍剛簽發的將令。”
劉邦雙手接住,快速展開。
視線掃過上麵的墨字和硃紅帥印。
他的心跳瞬間漏了半拍。
軍令的內容很簡單:命火槍營主將劉季,於十日內完成整編和基礎訓練,即刻拔營西進,前往居延澤一帶,清剿盤踞在那裡的盜匪遊騎。
羊皮捲上的將令字數不多。
劉邦從頭到尾讀了兩遍,字認全了,人懵了。
“去居延澤?打月氏人?”劉邦有些驚訝,
劉邦在西域混過,那邊的底細摸得清清楚楚。
“月氏裡頭那幫反秦的硬骨頭,早讓大秦那幫要錢不要命的戰爭商人給折騰零散了。他們給前線將士倒騰物資,後方花錢收買情報,連月氏頭人的腦袋都在黑市上明碼標價。一通連番攪合,那幫蠻子早被打斷了脊梁骨,剩下一盤散沙。”
劉邦不解的問到,
“我這火槍營,就是個空架子,還冇練熟呢。再說,這火槍打陣地戰還行,要是盜匪遊騎跟咱們玩遊擊,人家四條腿跑得飛快,咱們兩條腿跟在屁股後頭吃沙子,跑斷腿也撈不著半兩軍功啊。”
蘇齊攏了攏大氅。
“誰讓你去追敵了?”
他走向武庫外的簡易沙盤,靴底踩得雪地咯吱作響。
拿起一根簽子,在居延澤的位置重重一戳。
“月氏王是個首鼠兩端的軟骨頭。”
“大秦軍威壓過去,他乖乖挪地方。等大秦一退兵,這幫人保不齊轉頭就敢回來當攪屎棍。”
“朝廷需要在這個方位砸下一顆拔不掉的釘子。”
“帶上你的人去那裡。選一塊好地,起一座前哨堡壘。”蘇齊指尖在居延澤周邊劃了個圈,“要塞立起來,大秦的步卒重甲就能以這為跳板往前線大批投送。後備軍和糧草車隊,有這塊安穩落腳點,進退自如,來去有路。”
蘇齊轉過身,看著劉邦。
“用你手裡的火槍告訴那片荒原上的所有人。”
“這片地界,改姓秦了。”
他拋掉簽子,開始報軍需數字。
“蒙將軍劃給你五千匹上等戰馬充當腳力。”
“後軍再調兩萬輔兵給你。”
“加上你手頭這一萬剛馴好的六國苦役。”
“總計三萬三千人。”
“糧草輜重管夠。”
蘇齊的語速不快,卻砸得劉邦頭皮發麻。
“三個月。”
“三個月後,我要在居延澤看到一座插著大秦黑水龍旗的重鎮要塞。”
寒風捲過校場。
劉邦的手指用力捏緊了那捲羊皮。
冇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乾成,他劉季就能藉著軍功封侯拜將,
乾砸,他和這三萬人都會爛在居延澤的爛泥裡。
劉邦咬死後槽牙。
他猛地單膝砸在凍土上,雙手抱拳,將羊皮軍令高舉過頭頂。
“末將劉季,領命!”
蘇齊看著劉邦眼底燃燒的野望,微微頷首。
他指出剛纔火槍營陣列排布的兩處漏洞後,冇再逗留。
在親兵的簇擁下登車離去。
車輪滾滾向東。
劉邦握著軍令站起身,轉頭看向西方茫茫的荒原。
大秦的戰爭機器,要藉著他這把新鑄的刀,開始往外絞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