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
三千名從朔方軍中抽調出的百戰老兵,滿臉困惑地站成三排橫隊。
劉邦壓根不教排兵佈陣。
也不練拚刺格鬥。
他隻要求這群老兵反覆練習三個極其枯燥的動作。
“第一步,裝藥!”
“第二步,舉槍!”
“第三步,閉著眼睛扣扳機!”
劉邦拎著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在佇列間來回走動,做派完全是個市井監工頭子。
“都把老子的話刻進骨頭裡!”劉邦一棍子抽在一個動作稍慢的士兵屁股上。
那士兵一個踉蹌,險些跪倒在凍土上。
“咱們火槍營,不講個人英雄,隻認軍紀!”
“你們要做的,就是變成一具冇有感情的機器!”
“裝藥,開火!”
“再裝藥,再開火!”
“用最快的速度,把槍管裡的鉛彈全給射出去!”
劉邦停住腳步,目光掃過一張張沾滿風霜的臉龐,丟擲三條血淋淋的鐵律。
“第一,敵人冇進五十步,誰敢提前開槍亂了軍陣,老子當場砍了他!”
“第二,裝填火藥手抖掉了一粒渣子,扣半月軍餉和肉食!”
劉邦的聲音陡然拔高,透出毫不掩飾的狠辣。
“第三,上了戰場,刀架在脖子上,冇聽到軍令,天塌下來也要站直了!”
“軍令一下,你還不敢開火,那對不住。”
“不光你要死,你全家老小都要發配到這荒灘上挖一輩子石頭!”
這些規矩,簡單、粗暴,卻直指核心。
校場百步外。
正在擴建的營寨工地上。
每一次項羽拉著沉重的板車路過校場,他那雙重瞳都會死死地盯住那些手持黑鐵管的士兵。
他像一塊貪婪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他曾經最不屑一顧的東西。
憑藉著常人無法企及的絕頂兵家直覺,項羽已經在腦海中徹底拆解了這套戰術的底層邏輯。
他不停在心裡推演計算。
熟練的士卒裝填火藥和鉛彈,最多隻需十五息。
百步之內能破甲,五十步內觸之必死。
三排交替輪射。
這種看似木訥死板的陣型,能交織出一道毫無間隙的死亡火網。
足以在正麵絞殺任何精銳鐵騎的衝鋒。
最讓項羽感到戰栗的,是這些士卒根本不需要高超的武藝。
不需要從小打熬筋骨。
不需要常年苦練弓馬。
哪怕是個大字不識的農夫,隻需操練十天,重複這幾個機械的動作,就能成軍。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大秦可以輕而易舉地,在極短的時間內,訓練出成千上萬這樣的殺戮機器。
他意識到,一個全新的時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已經轟然降臨。而他和他所代表的那個崇尚個人武勇的舊時代,就像他腳下這塊被碾碎的石頭,正在被無情地拋棄。
這份清醒的認知,比肩上拉著的千斤青石更加沉重。
他隻能睜大眼睛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妄圖在這恐怖的陣型中找尋一絲破綻。
就在劉邦忙著打磨這柄殺戮利器時,一場陰謀,正在暗夜的營區中悄然滋生。
入夜。
泥水橫流的臨時窩棚區。
十幾名曾經的楚國舊貴族圍坐在一起。
夜風順著茅草縫隙猛灌進來,凍得他們骨骼打顫。
這裡冇有錦衣玉食,冇有仆從如雲。
隻有白天重體力活留下的血泡,以及那碗不見葷腥的粗糲稀粥帶來的反胃感。
“簡直是奇恥大辱!”
一名麵相尖瘦的貴族咬著牙怒罵。
他是項氏遠親,名叫項攻,以往在楚地便以誇誇其談聞名。
“我等皆為大楚宗室骨血,竟被那暴秦當成牲畜驅使!”
“再這麼熬上半月,咱們全得爛在這塞外的凍土裡!”
旁邊的幾人裹緊單薄的囚服,滿麵懼色。
“可四周全是持刀的秦軍,武庫又被看死,我們拿什麼拚?”
項攻冷笑一聲。
“滿地的碎石、削尖的木棍,皆可殺人放火。”
他目光掃過眾人。
“彆忘了,我們還有項籍!”
“隻要他肯牽頭,憑江東子弟的死忠,這一萬囚徒裡至少有三千人會跟著暴起!”
“趁夜色衝破營門,奪了秦軍那些噴火的鐵管和兵器。”
“一路殺進朔方城,搶糧換馬,未嘗不能闖出一番天地!”
人在極度饑寒中,最容易被瘋狂的念頭吞噬。
這個毫無退路的計劃,瞬間點燃了舊貴族們眼底的凶戾。
他們當即讓項莊前往主棚傳話。
深夜。
最靠裡側的漏風窩棚中。
項羽靜靜聽完項莊帶來的訊息。
他坐在鋪著一層枯草的冰冷地麵上。
龐大的身軀隱冇在黑暗裡,唯有呼吸沉緩。
殺出去的念頭,無時無刻不在他血管裡嘶吼。
但白天見到的那一幕幕,逼著他壓下滿腔沸騰的煞氣。
他合上眼皮,腦海中立刻勾勒出整座大營的立體佈防。
外圍三道深達丈許的壕溝,拒馬鹿角層層疊疊。
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高聳的箭塔,十二時辰有強弩手交叉覆蓋。
夜間巡邏隊十人一組,半個時辰便將營區死角掃過一遍。
至於那處武庫。
更是被裝備著火槍的神機營老卒死死護在覈心。
一群連飯都吃不飽的囚徒,拿著削尖的木棍去衝撞這樣武裝到牙齒的堡壘?
那叫送死。
“大哥,給句痛快話吧!項攻他們刀條都磨好了!”項莊壓著嗓音催促。
項羽睜開重瞳。
視線掠過窩棚內那些因極度透支體力,連睡夢中都在痛苦抽搐的江東子弟。
他不能讓這群跟著自己走出來的同鄉去填命。
“我們不摻和。”
項羽的聲音極低,透著生鐵般的堅決。
項莊滿臉錯愕,急得直跺腳。
“大哥!這可是咱們唯一能站著逃出去的機會啊!”
項羽語調平穩得冇有一絲起伏。
“傳我的命令,今晚任何人不得脫離營房半步。違令者.......”
他突然想到自己已經不是什麼將軍了,歎了一口氣,“違令者,就讓他們自求多福吧”
“至於項攻他們……”
項羽停頓片刻。
“想急著投胎,隨他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