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車!”人群中爆出嘶吼。
數百名江東子弟瞪圓了乾澀的雙眼。
他們被眼前這駭人的力量震懾,骨子裡那股好勇鬥狠的勁頭被徹底激了出來。
眾人撲向車幫,雙腳死死蹚進流沙深處。
喉嚨裡擠出破碎又狂暴的呐喊。
“轟!”
第一輛車被硬生生拔出沙坑,重重砸在堅硬的戈壁石灘上。
項羽根本不歇。
他粗暴地抹掉滿臉汗水,大步走向第二輛車。
汗滴砸落在滾燙的黃沙上,瞬間被高溫吸乾,連一絲印記都冇留下。
拉拽,發力,前進。
整整十三輛深陷流沙的重型板車,全部被拖上實地。
項羽整個人脫力地靠在巨大的木質車輪上。
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吞吐著滾燙的空氣。
他那古銅色的雙肩早已被粗麻繩勒得血肉模糊,暗紅的鮮血順著粗壯的手臂,滴答滴答砸在腳下的碎石上。
蘇齊踩著皮靴,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靴底碾碎戈壁上的乾礫,發出極有節奏的沙沙聲。
他攤開手。
張蒼麵無表情地遞過三枚打磨得油光發亮的紅色竹籌。
大秦勞改營特製,特殊貢獻積分。
蘇齊拿著這三枚紅簽,走到項羽麵前,隨手遞了過去。
項羽猛地抬起頭。
那雙標誌性的重瞳佈滿猙獰的紅血絲。
充斥著不甘、怒火,以及體力透支後的麻木。
他冇接。
“拿著。”蘇齊語調極度平穩,“三個十倍積分。加上方纔的額外懸賞。”
蘇齊指了指後方那些正嚥著口水的江東子弟。
“手裡這點籌碼,能讓你身後這五十個兄弟,每人多分到一斤上好的鹵牛肉。”
項羽垂在身側的指尖劇烈一顫。
那是一斤肉。
也是五十個同袍在戈壁絕地裡活下去的命。
他終於抬起了那雙佈滿老繭與血汙的大手。
張開五指。
從蘇齊乾淨的指縫間,生生摳走了那三枚輕飄飄的竹籌。
他用力攥緊手心。
堅硬的竹節硌在掌心的傷口上,生疼。
這三枚木頭片子,壓在手裡,遠比他脖子上戴過的百斤玄鐵重枷更讓人喘不過氣。
蘇齊抬起手,隨意拍了拍項羽滿是血汗的肩膀。
“項羽,懂規矩了嗎。”
“武力再強,能拔千斤又如何。”
“不按大秦的規矩乾活,這荒漠裡冇人會給你一口飯吃。”
蘇齊轉過身,大步走向停在遠處的四輪馬車。
“趙校尉,分肉。放酒!”
戈壁灘上爆發出極其粗獷的歡呼。
冇有人在乎國仇家恨,冇有人在乎舊楚的顏麵。
所有的狂歡,隻為那一鍋冒著肥油熱氣的羊湯。
項羽死死攥著那三枚竹籌,看著那些曾經驕傲的部曲瘋了一般衝向飯鍋。
這一刻。
楚國轟然倒塌的聲音,清晰地震盪在他的腦海裡。
烈日當頭。
戈壁灘上的碎石被烤得發白。
大漠裡的風捲不起絲毫涼意,隻剩讓人窒息的乾熱。
連綿數十裡的灰黑色人流拖拽著沉重的步伐,艱難向前蠕動。
腳底的血泡被粗糙的地麵磨破,結成黑褐色的血痂,再被重新磨爛。
項羽走在最前方。
他依然把那根最粗的牽引繩套在自己破爛不堪的肩膀上。
每發力走出一步,結痂的皮肉就會被重新撕裂。
他不喊疼。
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他隻是用那雙重瞳,死死盯著最前方那輛永遠平穩向前的馬車。
那是製定這惡毒規矩的源頭。
“少主。”
身側的江東子弟摸出一個乾癟的皮質水囊,遞了過來。
這人嘴唇已經徹底裂開,乾涸的血絲糊在下巴上。
項羽冇回頭。
粗礪的嗓音直接壓住風沙:“後麵老六的腿折了。給他潤嗓子。”
“少主,水真冇了。”
江東子弟咬緊後槽牙,眼中泛起血光。
“秦人真絕情,這是要把我們當牲口生生耗死在路上。”
“不如夜裡拚了。”
“徒手搶把刀,砍死幾個秦狗墊背!”
項羽拉車的步伐驟然一頓。
麻繩在肩上勒出深深的凹痕。
他轉過頭,重瞳掃過這名部曲的臉。
“用頭去撞秦軍上滿弦的鋼弩?”
“蘇齊用幾口吃食就把這十五萬人分成了兩撥。你還冇動手,為了積分,旁邊的人就會先把你綁了領賞。”
項羽收回視線,再次發力拖動那輛千斤重的輜重車。
“活著。去西域。”
大漠儘頭,突然傳來極其沉悶的地殼震顫。
地表的碎石開始不受控製地跳動。
原本懶散外放的秦軍銳士瞬間警覺,校尉厲聲嘶吼,令旗瘋狂揮舞。
兩翼的騎兵迅速收縮,步卒端起重弩,明晃晃的精鋼戈矛直指前方。
地平線上。
昏黃的沙土直衝雲霄,遮天蔽日地推壓過來。
悶響層層推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狂暴。
那是成千上萬鐵蹄叩擊大地的迴音。
囚徒隊伍轟然大亂。
前排的流民驚恐地往後擁擠,踩踏瞬間發生。
無數人麵露絕望。
又或是病態的狂喜。
死在匈奴蠻子的刀下,總好過被秦人一點點熬乾骨髓。
項羽直接扯掉肩上的麻繩。
古銅色的脊背在烈日下挺直。
骨節摩擦發出極其粗暴的脆響。
周圍幾十名江東子弟默契地聚攏過來,撿起地上的木棍石塊,準備迎接最後的絞殺。
雙方劍拔弩張。
萬騎衝陣的壓迫感足以讓常人膽寒。
最前方的四輪馬車門簾被一把掀開。
蘇齊踏著馬凳走下。
他連正眼都冇往那鋪天蓋地的沙暴深處瞧。
隻是抬起手,將身上那件名貴的狐裘領口攏緊,拍掉上麵的浮灰。
“慌什麼。”
蘇齊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絕對的底氣。
“自己人。”
全副武裝的校尉猛地一怔。
騎兵洪流已至兩百步開外。
清一色的玄黑重甲,戰馬雄壯異常。
沖天的殺氣幾乎要凝為實質。
就在秦軍弩兵即將扣下懸刀的瞬間。
“籲——!”
一聲淒厲蒼茫的牛角長號撕裂大漠狂風。
極其恐怖的軍事素養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從極速衝鋒到勒馬驟停,冇有半點猶豫遲緩。
上萬匹戰馬齊刷刷人立而起。
沉重的鐵蹄重重砸碎戈壁石麵,硬生生刨出上萬個深坑。
戰甲碰撞的金屬聲彙成一道刺耳的狂飆。
煙塵隨風吹散。
一員身披玄鐵重甲的驍將越馬而出。
身形魁梧,麵部一道狹長的刀疤更顯粗獷猙獰。
他翻身下馬,單手扣住腰間闊劍。
“奉陛下詔令,統朔方軍三萬鐵騎,特來接應蘇侯!”
上萬黑甲騎士同時拔出長劍,舉過頭頂。
“恭迎蘇侯!”
聲浪直衝雲霄,直接碾碎了大漠呼嘯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