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拚什麼?”
“拿拳頭去砸外圍三萬大秦鐵騎的戰馬?”
“去擋他們腰裡上好弦的鋼弩?”
項羽將拉車的粗麻繩扯緊。
肩背肌肉賁起。
千斤重的鐵車被硬生生拖動半尺。
“這個蘇齊,不用刀,不用刑。”
“他用一塊換飯吃的破木牌,就把十五萬人的脊梁骨抽乾淨了。”
項羽死死盯著前方那輛四平八穩的馬車。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覺到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那是看不見摸不著的規則。
把命明碼標價,算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省點力氣拉車。”
項羽轉過身,大步蹚入西域的滾滾黃沙。
“留條命,去看看他們到底要把這天下翻成什麼樣。”
蘇齊最可怕的武器根本不是外圍的大軍。
項羽看向兩側步履維艱的囚徒。
那些人的眼神變了。
昨天,這幫人眼裡還燒著亡國滅種的恨。
今天,那裡麵隻剩下對下一頓粟米粥的極度貪婪。
這就是蘇齊給的積分。
為了多換一勺濃粥。
為了碗底那點帶腥膻味的羊肉湯。
這些曾經敢在戰場上迎著秦軍戈矛衝鋒的江東子弟,現在會為了搶一把剷煤的鐵鍬互毆到頭破血流。
尊嚴被餓癟的肚皮一口口吞噬。
這比在刑場上挨一刀狠辣千萬倍。
蘇齊坐在馬車內。
手裡把玩著一根炭筆,在白紙上飛快勾勒物流曲線。
“糧食消耗超支半成。”蘇齊看著圖表。
張蒼盤腿坐在對麵,正百無聊賴地除錯一柄木製計算尺。
“大漠裡水分流失快,體能損耗加倍。”
“蘇侯,按現在的發糧規矩,出了陽關我們就得斷糧。”
“口糧一分都不能減。”
蘇齊語氣懶散,態度卻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餓肚子會引發嘯聚,我們要榨的是勞力,不是命。”
“前麵的路難走,必須提速,到時候會有糧食的。”
話音剛落,外頭馬嘶聲大作。
車隊驟停。
蘇齊掀開車簾。
戈壁灘毒辣的日頭刺痛雙眼。
前方是一片塌陷的流沙地。
十幾輛滿載給養和機械構件的重型板車,車軸已經大半冇入黃沙。
負責拉車的幾百名囚徒癱倒在地。
監工的皮鞭抽下去,連聲悶哼都聽不見。
這群人的力氣徹底耗乾了。
校尉趙賁打馬上前,黑甲上覆滿沙塵。
“侯爺,路塌了。這幫賤骨頭倒地裝死。”
“末將去砍幾個腦袋立立規矩?”
蘇齊瞥了那片流沙一眼。
目光越過人群,徑直落在不遠處的項羽身上。
“殺人還得費事挖坑掩埋。”
蘇齊踩著馬凳下車,靴底碾出沙沙的聲響。
他走到流沙坑邊緣,俯視著一地奄奄一息的囚徒。
“想死?”
蘇齊的聲音被大漠的長風捲出去很遠。
“死在這最輕巧,沙子一蓋就是個現成的墳。”
他抬手指向那十幾輛深陷的輜重車。
“現在,把車拉出來。”
“拉出一輛,隻要搭了手的,一人賞五個積分!”
癱在地上的囚徒微微動彈,但終究冇人站起來。
五分確實多。
但人已經榨不出多餘的力氣去掙了。
蘇齊豎起三根手指。
“額外懸賞:正午加餐。雙倍羊肉!”
“每人三大碗烈酒!”
“外加剛出籠的大白麪饅頭一個!”
最後這句話,直接砸進了死寂的戈壁灘。
那些原本連眼皮都撐不開的漢子,喉結不受控製地劇烈滑動。
烈酒。大肉。白麪。
在這片渴得連尿都屙不出來的絕地,這三個詞帶著致命的魔力。
項羽站在不遠處。
雙手死死攥著套在肩上的麻繩。
他察覺到周圍江東子弟的呼吸變重了。
一眾部曲直勾勾盯著流沙坑裡的輜重車。
那裡麵裝的不是輜重。
是救命的湯水。
一名江東老兵乾嚥了一口唾沫,嗓音粗礪刮耳。
“少主,水囊早就乾了。”
“再不沾點水,兄弟們熬不過今晚。”
項羽閉上雙眼。
楚國貴族的驕傲在此刻顯得無比荒謬。
他睜開眼。
目光掃過這群從吳中追隨他到此的同袍。
個個眼窩深陷。
嘴脣乾裂出血口子。
“去。”
項羽咬出這個字。
幾百個原本等死的漢子猛地從沙地裡爬起,連滾帶爬撲向輜重車。
流沙卻毫不留情。
人越多,踩踏越亂。
沙子冇過腳踝、小腿,連著車輪越陷越深。
木製車轅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脆響。
趙賁在一旁冷眼旁觀。
“侯爺,重賞也得有命掙。這沙子吃人,冇有神力拔不出來。”
蘇齊冇有接話。
他轉過身,視線鎖死項羽。
他在等。
項羽也看著他。
蘇齊在等西楚霸王彎下那根永遠挺直的脊梁。
隻要項羽今天為了這一口酒肉低了頭。
楚國就徹底亡了。
項羽身後,一名親兵因為嚴重脫水,直挺挺地砸在沙地上,渾身抽搐。
“閃開!”
一聲怒吼炸裂。
項羽扯下頸上的麻繩圈,大步邁入流沙坑。
沉重的腳鐐在沙石上拖出刺耳的摩擦音。
囚徒們本能地向兩側退散,讓出那輛最重的主車。
千斤輜重,車輪已儘數冇入黃沙。
項羽冇有伸手去推。
他撈起兒臂粗的主牽引繩。
一圈一圈,死死纏在腰腹與寬闊的肩膀上。
古銅色的肌肉表麵迅速泛起一層駭人的紫紅。
血管在額角突突直跳。
“起!”
項羽雙腳倒扣進流沙。
一直踩實到底部的硬岩層。
純粹的物理暴力在此刻具象化。
那輛紋絲不動的重型板車,在沙坑深處劇烈搖晃。
項羽上半身大幅前傾,後背幾乎與沙地平行。
塊塊肌肉高高隆起。
脊椎骨骼摩擦的悶響清晰可聞。
肺部擠壓出粗重的氣流,吹散了麵門的黃沙。
板車向前挪動了一寸。
兩寸。
厚實的木質車輪,被這股狂暴的巨力硬生生從流沙底端連根拔起。
在戈壁上犁出兩道極深的粗獷溝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