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萬囚徒死死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項羽站在原地,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肉裡。
那是大秦最精銳的北疆兵團。
而蘇齊,依舊是那副懶散隨意的模樣。
他踩著皮靴走上前,伸手托住公子高的護臂。
“來得挺快。”
蘇齊看了眼後方綿延無儘的輜重車隊。
“正好缺糧,你帶肉了嗎?”
公子高站直身軀,
他咧開嘴,用力點頭。
“朔方大倉的陳糧和肉脯全拉來了。”
“蘇侯真把這十五萬人全運到了?”
蘇齊打了個哈欠,轉身看向身後那群瑟瑟發抖的囚徒。
“走慢了會餓死,他們哪敢停。”
他的目光越過蘇齊,看向後方那條望不到頭的灰色人龍,眼神裡全是灼熱。
這哪裡是囚徒?
這是十五萬頭會走路、會乾活的牲口!是開墾荒地、挖掘礦山、修建城池最寶貴的資源!
蘇齊笑了笑,他瞥了一眼不遠處身軀僵直,滿臉錯愕的項羽。
“人帶來了。能不能用好,就看你朔方的本事了。”
他轉過身,迎著戈壁的烈風,指向更西的方向。
“走吧,帶我去看看你的朔方城。”
幾天後,當一座城市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所有人都以為自己看到了海市蜃樓。
在所有六國遺民的想象中,朔方,這個大秦帝國最北方的邊陲要塞,應該是由簡陋的夯土牆和木柵欄組成的破敗堡壘。空氣裡應該瀰漫著牛馬的糞便味和無儘的荒涼。
可眼前的景象,徹底擊碎了他們的認知。
那是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巨城。
高聳的腳手架如同鋼鐵森林般林立,無數**著上身的匈奴奴隸,在秦軍監工的皮鞭和偶爾丟過來的一塊肉乾驅使下,正揮汗如雨地搬運著巨大的石料。長長的吊臂在人力的驅動下,嘎吱作響地將一筐筐磚石吊上幾十丈高的城牆。
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連綿不絕,
“這……這就是秦人的北疆?”一名楚地貴族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無法理解的震撼。
公子高策馬立在蘇齊身側,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驕傲。
“蘇侯,這還隻是個開始。按照您的圖紙,三年之內,這座新城將能容納五十萬軍民,成為帝國深入草原的釘子!”
當龐大的囚徒隊伍如灰色潮水般湧入朔方城,迎接他們的,是更加殘酷而高效的“工業化”管理。
城門口,數百名早已等候多時的秦國官吏,
“所有人!按郡籍分隊!十人一伍,百人一什!”
“老弱病殘,出列!到左邊登記,負責紡織、篩選礦石!”
“青壯勞力,到右邊!按身高體重分組,等待分配礦區和工地!”
“識字的!會算術的!有過管理經驗的!單獨站出來!你們有機會成為工頭,享受雙倍口糧和獨立居所!”
人群被粗暴地分割、重組,一個在江東擁有萬畝良田的豪強,因為身材瘦小,被分去了和老弱婦孺一起撚麻繩。而他家裡一個身強力壯的仆役,則因為能扛起近百斤的石料,被直接劃入了待遇最高的重體力勞工組,當場就領到了一塊沉甸甸的羊肉。
整個朔方城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高速運轉的分配中心。
“修築城牆一丈,積三分!”
“開采鐵礦一車,積五分!”
“舉報私藏工具、怠工者,獎十分!”
“積分可兌換食物、衣物、烈酒,甚至獨立營房!”
項羽站在一片混亂的廣場中央,冷眼旁觀。
他親眼看到,一位白髮蒼蒼的宗老,昔日在朝堂上引經據典,言辭慷慨。此刻,正為了能領到一個看管工具的輕省活計,卑微地向一個秦國小吏展示自己因為常年書寫而佈滿厚繭的雙手。
那位老臣的孫子,一個曾經在城裡鬥雞走狗、一擲千金的貴公子,此刻正和一群農夫搶奪一輛獨輪車,隻為了能多拉一趟土方,換取晚上睡覺時能有一張草蓆,而不是直接睡在冰冷的泥地上。
公子高興奮地搓著手,他拉著蘇齊,指著那些堆積如山的軍械和糧草,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蘇侯!有了這批人和物資,我敢保證,今年冬天,我能把戰線再往西推五十裡!”
就在此時,一名身形挺拔如鬆,氣度沉穩如山的將軍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正是大秦北地軍魂——蒙恬。
“見過蘇侯。”蒙恬的禮數週全,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亂糟糟的囚徒,又落在了幾輛被油布嚴密覆蓋的神秘車輛上。
“聽聞蘇侯此次帶來了不少格物院的新玩意兒?”
蘇齊笑了笑:“一些好東西,怕是能讓將軍大吃一驚。”
蒙恬冇有接話,他徑直走到一輛車前,一把掀開了油布。
車上裝載的,是一箱箱嶄新的、造型古怪的“鐵管”。槍托是粗糙的木製,槍管黑沉沉的,前端還有一個簡陋的準星。
這就是蘇齊在前幾次立下功勞的“火槍”。
蒙恬拿起一把,在手裡掂了掂,臉上露出一絲不解。
“就這燒火棍?”
“蘇侯,北地苦寒,風大雪急。這東西,恐怕連匈奴人手裡最差的骨弓都不如。上了戰場,一陣風就能把那點火星子吹滅了。”
公子高也有些尷尬,
然而,蘇齊他隻是慢悠悠地從箱子裡又拿起一把火槍,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冰冷的槍管,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他抬起頭,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
“蒙將軍,”他淡淡地問道,“想不想看看,大秦真正的‘雷霆’,是什麼樣子的?”
朔方城,西校場。
寒風如刀,捲起地上的沙礫,打在人臉上生疼。
蒙恬、公子高,以及十幾名朔方軍的高階將領,全都披著厚實的鬥篷,站在校場中央。他們的臉上,無一例外都帶著一種好奇的神情。
他們已經在戰報中看過這火繩槍的功績了。
在他們對麵一百五十步開外,立著一排特製的靶子。那不是普通的草人,而是用三層浸了水的牛皮,
“蘇侯,請吧。”蒙恬抱臂而立,語氣平淡,“末將洗耳恭聽,這‘雷霆’究竟有何驚天動地的威能。”
他身後的將領們嘴角已經掛上了譏諷的笑意。一百五十步,這個距離已經接近弩箭的極限距離了,即使命中也很難有什麼殺傷。
蘇齊手裡那根黑乎乎的燒火棍,在他們看來,能在這個距離打中靶子旁邊的土牆,都算是祖上積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