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礦坑如同一道被撕裂在大地上的醜陋傷疤,深不見底。
渾濁的泥漿正從坑洞深處不斷翻湧上來,已經漫過了半山腰的幾處舊礦道出口。水流激盪的轟鳴,混合著從深淵底部傳來的、越來越微弱的哭喊與慘叫,構成了一幅人間地獄的景象。
蘇齊站在濕滑的懸崖邊,雨水混著冷汗從他額角滑落。他往下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深淵彷彿一隻巨獸的喉嚨,能吞噬一切。
他又回頭看了看背後那堆尚未組裝完畢的鋼鐵零件。
時間,已經不多了。
“快動起來!”
蘇齊的咆哮聲甚至蓋過了哭嚎。他從懸崖邊猛地轉身,直接衝進了正在手忙腳亂卸車的隊伍裡。
他自己撲了上去,顧不上滿地泥濘,雙手抓住一根粗大的熟鐵連桿,試圖將其與剛剛立起來的氣缸主軸連線。
墨家弟子們展現出了驚人的技藝和效率,用最快的速度將各個部件重新組裝。齒輪咬合,槓桿歸位,那頭在路上被肢解的鋼鐵巨獸,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站立起來。
“管道!管道給我往下放!”
蘇齊嘶吼著,指揮工匠將幾十根早已備好的、中空的巨型毛竹用鐵箍和滾燙的杜仲膠死死密封連線。這些竹管被一節一節地垂入深不見底的礦坑,如同一條探向地府的巨蟒。
在管道的末端,裝著一個結構簡單卻極其精密的單向閥門。這是整個抽水係統的心臟之一,隻能進水,不能出水。
蘇齊隨手抓過一塊廢棄的船板,用一塊炭筆在木板上瘋狂地書寫、計算。
他腦海中,紐科門蒸汽抽水機的核心原理圖清晰無比。
利用蒸汽注入氣缸,然後迅速用冷水噴淋氣缸外部,使內部蒸汽冷凝,形成區域性真空。外界的大氣壓強,就會將礦坑裡的水通過竹管,硬生生“壓”上來!
他必須算出大氣壓強、礦坑深度、竹管直徑和水流重量之間的極限比例。錯一點,要麼是吸不上來,要麼就是巨大的水壓直接撐爆竹管。
懸崖邊,臨時搭建的工地上,金屬撞擊聲、工匠的號子聲、蘇齊的指令聲交織在一起。
而在他們腳下百丈的深淵裡,是另一種聲音。
是水流越來越響的“嘩嘩”聲,是岩石被沖垮的“轟隆”聲,是倖存礦工們越來越絕望的、在黑暗中互相呼喊的聲音。
“老三!老三你還在嗎!”
“水……水淹到脖子了!”
“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們……”
聲音順著礦道扭曲、迴盪,傳到地麵,變得微弱而飄忽,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鬼魂在哭泣。
一個時辰後,蒸汽抽水機的主體終於組裝完畢。
這台機器比在格物院時更顯粗野和猙獰。巨大的泵體直接與蒸汽機活塞的搖臂相連,像一顆醜陋的鋼鐵心臟。為了給鍋爐降溫,蘇齊甚至喪心病狂地設計了一套引流係統,直接將礦坑裡抽上來的冰冷泥水,澆灌在氣缸外壁上。
“點火!燒水!”蘇齊吼道。
然而,新的問題出現了。
暴雨如注,氣溫驟降。巨大的露天鍋爐,熱量在狂風暴雨中瘋狂流失。爐膛裡的火燒得再旺,也無法讓那巨大鐵鍋裡的水達到徹底沸騰、產生足夠高壓蒸汽的臨界點。
蒸汽壓力錶的指標,如同一個垂死之人的脈搏,隻是在底部無力地顫抖,遲遲無法抬升。
機器沉默著,像一尊無法被喚醒的死神。
“不行啊侯爺!溫度上不去!”墨鐵急得滿頭大汗,“這雨太大了!燒開的這點熱氣,全被澆冇了!”
就在這時,深淵底部,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帶著被水嗆到的含混迴音。
“水……水冇過頭了……救……”
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沉了下去。
蘇齊雙眼瞬間佈滿血絲,他看著那根紋絲不動的壓力錶指標,
他猛地回頭,對著身後那上千名黑冰台甲士、墨家工匠,以及遠處圍觀的官吏,
“把你們的衣服!褲子!身上所有能脫的東西!全給脫了!”
全場死寂。
風雨聲似乎都停了一瞬。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冇等眾人反應過來,蘇齊自己率先動手。他雙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侯爵錦袍,用力一撕!
“刺啦——”
連同裡麵的中衣,一把扯下,狠狠地、死死地包裹在了冰冷的鍋爐外壁上。
眾人如夢初醒。
“脫!!”
“脫!!!”
他們在狂風暴雨中**上身,將他們的戰袍、棉衣、裡甲、甚至綁腿的麻布,所有能保暖的東西,一層又一層地堆疊、覆蓋在那尊巨大的鋼鐵鍋爐之上。
麻布、絲綢、皮革、棉絮……此刻隻有一個共同的名字——隔溫層!
“咕嘟嘟……轟——!”
被無數衣物包裹的鍋爐內部,積蓄的熱量終於達到了爆點的臨界!鍋爐發出一聲如同遠古凶獸甦醒般的低沉悶響。
緊接著!
“嘶——!!!”
一道尖銳到刺破耳膜的高壓蒸汽噴射聲,穿雲裂石般撕開了暴雨的喧囂!
壓力錶的指標,如同一支被滿弓射出的利箭,猛地從底部彈起,瘋狂地衝向頂點!
連線著蒸汽機和巨型抽水泵的那根粗壯無比的鐵製連桿,在無與倫bi的巨力推動下,發出極其沉重、極其滯澀的金屬摩擦聲,緩緩地,卻又不可抗拒地,向上抬起!
這,是這頭鋼鐵巨獸,在吞噬了無數人力與物力後,對這片天地,發出的第一聲不甘的喘息。
“喀喇……轟!”
第一聲巨響,如同天雷砸落在地。
那根連線著活塞與水泵的巨型搖臂,在完成了它誕生以來第一次、也是最艱難的一次抬升後,隨著氣閥切換,又在自身恐怖的重量下,重重砸落。
整個大地都為之震顫。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轟!”“轟!”“轟!”
機械的轟鳴,越來越快,越來越富有節奏。從最初的滯澀、艱難,到後來的流暢、狂暴。這台被上千件衣物包裹著的鋼鐵魔神,終於擺脫了自然的束縛,開始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它那簡單而又偉大的使命。
每一次抬升,都是一次對深淵的挑戰。
每一次砸落,都是一次力量的積蓄。
終於,在搖臂完成了第十次往複運動後,那根深入礦坑百丈的巨型竹管,猛地一震!
緊接著,所有人都聽到了。
那是一種沉悶的、彷彿巨獸在喉嚨裡翻滾的咕嚕聲,順著竹管的管壁,從地底深處一路向上蔓延。
“出水了!”不知是誰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