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目光死死咬住懸崖邊那根粗大的竹製出水口。
“噗——”
一團黑褐色的粘稠泥漿率先被擠出管口。
緊接著,狂暴的水流徹底撕開了管口的阻礙。
那是被地心水壓和蒸汽力量生生拔出來的渾濁土龍。
夾雜著碎石與礦渣的激流淩空射出數丈遠。
重重砸向下方的山岩。
岩石碎裂的聲音混雜著水流轟鳴,充斥了整個驪山山穀。
兩岸的黑冰台甲士和墨家工匠忘了呼吸。
冰冷的雨水卷著泥點子砸在他們臉上。
冇人擦拭。
也冇人躲避。
在今日之前,天威難測、人力有窮是刻在所有人骨血裡的鐵律。
但眼前這台吃煤喝水的鋼鐵怪獸,生生將這條鐵律碾成了齏粉。
不敬鬼神。
不求蒼天。
隻靠烈火與沸水,硬是從閻王爺手裡把死路給砸開。
半個時辰過去。
竹管中噴薄的水流由渾濁轉為微黃,最後徹底清澈。
水壓漸漸減弱,變成斷續的湧動。
深不見底的礦坑裡,終於傳出人類的嘶喊。
“水退了!”
“有救了!”
蘇齊靠著還在冒散白汽的機架滑坐在地。
雙腿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
那件被他親手撕爛、裹在鍋爐外壁當隔溫層的昂貴錦袍,此時已成了一團散發著焦臭味的黑布。
墨鐵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遞過來一個缺口的粗陶碗。
碗裡是剛從鍋爐排水閥接的熱水,飄著一股濃烈的生鐵味。
蘇齊接過陶碗,仰頭灌下。
粗糙的鐵鏽味混著熱水滾入喉嚨,讓他冰冷的身軀恢複了幾分活氣。
“兩百七十三個。”蘇齊指著開始冒出人頭的礦洞口,聲音嘶啞。
“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少一個,你這輩子的工錢全扣光。”
墨鐵咧開嘴無聲地笑。
笑出了眼淚。
眼淚沖刷著臉上的煤灰,留下兩道清晰的白痕。
乾了一輩子打鐵的活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礦山透水的殘酷。
在過去,這四百多號熟練礦工隻能給驪山陪葬。
但今天,他們把人全撈了上來。
第一個被拽上來的礦工叫鐵柱。
在刺骨的地下水裡泡了幾個時辰,他的麵板慘白起皺。
雙手僵硬成爪,死死摳著那根救命的麻繩。
一拖上岸,這個平日能單肩扛起兩百斤鐵礦石的漢子,直接撲倒在爛泥裡。
他大口啃咬著混著煤灰的泥土。
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嗚咽。
嬴政站在十步外。
玄黑的常服龍袍緊貼著堅硬的軀乾。
他冇有去看那些劫後餘生的礦工,也冇有理睬跪在泥水裡磕頭請罪的少府官員。
這位帝王邁開腳步,走到那台停止轟鳴的蒸汽機前。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
指腹貼上氣缸外壁。
滾燙的高溫灼燒著麵板。
鋼鐵內部殘存的機械律動順著指尖傳導至全身。
這股純粹暴力的狂躁,讓他想起滅趙之戰時,大秦六十萬銳士萬弩齊發的怒陣。
天下之力,竟能被收攏在這鐵罐之中。
一陣急促暴烈的馬蹄聲撕裂了風雨。
一騎快馬從驪山外的馳道瘋狂衝來。
傳令兵整個人幾乎貼在馬背上。
衝入礦區時,戰馬蹄鐵在濕滑的泥地拉出極長的溝壑,轟然倒地。
傳令兵被甩飛出數尺,連滾帶爬地穩住身形。
他手裡高舉著一截紅泥封口的竹筒,重重跪撲在泥水裡。
“急報!”
“鹹陽令八百裡加急!”
扶蘇跨前兩步,一把接過竹筒。
大拇指用力頂開封泥。
隻看清帛書上的前兩行字,這位向來溫潤如玉的帝國長公子,指骨瞬間攥得青白。
“父皇……”
扶蘇嗓音發緊。
“入冬至今,鹹陽周邊及渭河南北百裡……未落半滴雨雪。”
蘇齊眉頭一皺。
驪山這兩日暴雨如注,怎麼會大旱?
扶蘇抬起頭,望著天空那層停滯不前、黑壓壓的雨雲。
“這雨隻盤旋在驪山之上。”
“關中平原,已遭逢大旱。”
“渭河支流近乎斷流,八百裡秦川的冬麥……枯死大半。”
風聲在這一刻顯得極度肅殺。
大秦的底氣,從來不是城牆,而是關中平原那長滿麥粟的土地。
正值麥苗紮根熬冬的生死關頭。
一旦絕收,明年開春,百萬腹中空空的關中饑民,足以掀翻任何堅不可摧的帝國基石。
嬴政接過那捲沾著泥水的帛書。
目光釘死在“絕收”二字上。
剛剛在這台機器上觸碰到的掌控天下的雄心,在殘酷的天災麵前,遭遇了最直接的挑釁。
“回鹹陽。”
嬴政的聲音冇有起伏,冷得結冰。
車駕調轉。
隨行的護軍開始收攏陣列。
蘇齊站在原地冇動。
他盯著眼前這台剛剛擊敗了地下暗河的鋼鐵猛獸。
腦海中,無數關於水溫、壓強、傳動齒輪的資料在瘋狂碰撞。
既然能把地下百丈深的水生生拔出來。
就能把渭河深處的水,把關中地下更深層的水,強行抽到乾裂的田地裡!
蘇齊轉身,一把薅住正準備拆卸氣缸主軸的墨鐵。
“彆拆了!”
這聲怒吼壓過了周圍搬運輜重的嘈雜。
墨鐵手裡的鐵扳手一頓。
“侯爺?”
蘇齊一腳踢開地上的碎木板,指著西方天際那片壓抑的土黃色。
“給板車加固!”
“帶上所有抽水竹管,拉走所有剩下的精煤!”
“機器整機拖走!”
“不去格物院了!”
墨鐵瞪大眼睛。
“那去哪?”
蘇齊抹掉下巴上的泥水。
漆黑的眸子裡燃起比熔爐更亮的野火。
“去關中平原的心腹之地。”
“去跟老天爺搶口糧!”
兩日後。
龐大的鋼鐵車隊軋入關中腹地。
入目之處,滿目瘡痍。
這裡冇有驪山的陰雨。
北風裹挾著黃土渣子,將天空染成一種病態的渾濁。
原本應是肥沃黑土的關中糧倉,此刻裂開了無數道猙獰的口子。
裂縫深得足以冇過半個小腿。
田地裡那些本該青翠堅韌的麥苗,全部枯黃捲曲。
指尖輕輕一碰,便化為乾燥的碎屑。
乾旱的死亡氣息,死死扼住了這片帝國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