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站在側後方,盯著那灘被機器輕易碾碎的礦石粉末。
他腦子裡盤算的,和嬴政截然不同。
蘇齊教過他大秦的財政賬冊,教過他如何覈算底層民力。
這頭鋼鐵巨獸不需要歇息,不需要發口糧。
若是把這股蠻力接在木犁上,接在抽水桔槔上,接在打鐵的鍛錘上。
關中八百裡秦川的荒地能開墾出多少?
這天下的黔首,一年到頭能不能吃上兩頓乾飯?
有了穿不破的麻衣,有了見底的糧倉。
誰去管六國餘孽天天在暗巷裡喊的那些複國口號?
誰去端著削尖的木棍衝擊大秦的甲士?
法家的刑具砍不絕造反的心。
儒家的仁義填不飽乾癟的胃。
唯有這造出來的滿倉粟米,纔是鎮壓天下最無解的陽謀!
蒸汽機還在不知疲倦地狂暴輸出。
“停了吧。”
嬴政終於出聲。
這位千古一帝的聲線壓得很低,眼底卻燃著極具侵略性的火光。
蘇齊上前扳回進氣氣門。
高溫蒸汽被強行切斷。
沉重的鋼柱活塞失去推力,在重力拉扯下完成了最後幾次悶響,徹底頓住。
失去動能的青銅飛輪靠著慣性轉了幾十圈。
緩緩停擺。
蘇齊旋開側麵的排氣大閥。
最後積攢的高壓水蒸汽嘶吼著衝上天空,衝散了格物院上空的陰雲。
機器歇了。
人卻瘋了。
相裡子拄著柺杖,老淚縱橫地跪在滿地煤灰裡,拿手去摸那發燙的鐵座。
幾十個墨家子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墨家祖師爺幾百年前構想的究極機關術,在今天,被生生變成了現實。
格物院內全是刺鼻的焦煤和豬胰膏潤滑油的混雜氣味。
就在嬴政剛要在腦海中鋪開大秦萬世鋼鐵宏圖的當口。
一陣急促到慘烈的腳步聲踩碎了地上的積水。
一名少府屬吏發冠散亂,連滾帶爬地砸進院子。
他抬頭瞥見龍袍,膝蓋一軟直接滑跪到底。
“陛下!驪山……驪山二號鐵礦坑塌了!”
那官吏滿臉泥水,額頭磕在青磚上砰砰作響。
“透水了!”
“百丈深的主礦道,一刻鐘就被灌滿了大半!”
“挖出了地下暗河的泉眼!”
“四百個最熟練的礦工……全被堵在最底下的坑道裡!”
“水還在往上倒灌!”
嬴政臉上的狂熱瞬間凍結。
他前一刻還在盤算用這蒸汽機碾碎天下的阻礙。
下一刻,打造這機器骨架的最核心礦坑,塌了。
鐵,是大秦如今最不可觸碰的逆鱗!
“廢物!”
“幾百號看水文的匠人,連條暗河都摸不透!”
嬴政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冷得掉渣。
相裡子和墨鐵瞬間噤若寒蟬。
驪山礦坑冇了,那些老礦工全折在裡麵,格物院未來的精鐵配額直接斷層。
“陛下……驪山地下水係錯綜複雜,就算抽調大軍去填堵,人力也扛不住暗河的衝擊……”
隨行的內史監官員白著臉開口。
話到一半。
被嬴政逼人的視線強行剮了回去。
蘇齊站直了身子。
他冇去看那個報喪的屬吏。
他轉身,視線鎖定在剛熄火、還在往外冒著熱氣的蒸汽機上。
“嬴統領,聽見冇?這幫人,差點把未來的鋼鐵洪流,直接溺死在澡盆裡。”蘇齊壓低聲音,對著身旁的黑冰台統領抱怨了一句,
嬴一:“……”
蘇齊跨前兩步,迎上嬴政擇人而噬的目光。
“陛下,犯不著動怒。”
嬴政猛地扭頭:“不動怒?四百個熟練礦工!大秦半年的鐵礦!”
“人死不了,水我來抽。”
蘇齊反手指著身後的高大鐵罐。
“給臣半天時間。”
“臣讓這台機器,把驪山礦洞裡的水,一滴不剩地全吸出來。”
院子裡鴉雀無聲。
內史監官員張大嘴巴,看瘋子一樣看著蘇齊。
那可是地下暗河倒灌。
幾千人拿著水桶排隊接力,連個水花都壓不住。
人力在天威麵前連螻蟻都不算。
“蘇齊!”
扶蘇急走兩步,“不可戲言!那不是格物院的水井!”
嬴政盯著蘇齊。
看著這個總能打破所有常理的年輕人。
看著那雙連天災都不放在眼裡的眸子。
他想起了那旋轉的飛輪,那被輕易搗為齏粉的銅礦石。
“準了。”
“朕給你六個時辰!朕親自去驪山看著!”
“來人!傳朕旨意!封鎖鹹陽至驪山所有驛道!格物院所需,任何人、任何車馬,不得阻攔!違者,殺無赦!”
蘇齊一把扯下外罩的大氅。
“乾活了!”
蘇齊衝著墨家子弟爆出一聲雷音。
“停什麼手?全給我動起來!”
上百名剛剛還在為機器成功而狂喜的墨家子弟,他們扔掉手裡的工具,赤著膀子,撲向那台剛剛組裝好的蒸汽機。
蘇齊抓過一張空白的紙,用炭筆在上麵瘋狂勾畫。他要的不是簡單的抽水,而是利用蒸汽機活塞的往複運動,帶動一個巨型連桿式抽水泵。
“相裡子!”
“把庫房裡那幾口大銅鼎直接下了熔爐!澆築一個特大號的封閉泵體!”
“墨鐵!”
“飛輪和齒輪組全卸了!傳動軸換成直上直下的連桿!”
蘇齊跳上高台,指著角落的物料堆。
“把那幾根造戰艦的通天主桅給我拖出來當槓桿軸承!”
命令下達。
格物院中金石撞擊聲震耳欲聾。
上百人扛著粗麻繩和鐵撬棍,野蠻地將精密的齒輪組從機架上暴力拆解。
火星四射。
蘇齊指揮著幾隊力士,用兒臂粗的鐵鏈將核心鍋爐和氣缸死死綁在加固的重型八輪板車上。
不到一個時辰。
這台剛剛組裝完成的巨型機器,被大卸八塊。
格物院外。
三十匹最強壯的軍馬被強行卸下鞍具,套上了拉運輜重的重型挽具。
馬蹄踏碎青石板,焦躁地噴著白氣。
沿途的黑冰台甲士早已肅清了街道兩頭。
所有探頭張望的百姓和官吏被生生逼退。
“起!”
墨鐵脖子上青筋暴跳,發出一聲嘶吼。
上百名工匠喊著號子,用粗木槓桿將重達萬斤的主氣缸硬生生挑起。
板車沉悶地接住這恐怖的重量。
粗壯的硬木車軸發出隨時會斷裂的滲人呻吟。
車輪直接陷進去兩寸。
“走!”
車伕長鞭炸響。
數十輛滿載重金屬構件的板車組成了一支前所未有的機械縱隊。
天際陰沉,細雨成線。
通往驪山的寬闊馳道上空無一人。
戰馬嘶鳴。
力士推車。
車軸在泥濘中碾出極深的溝壑。
當這支幾乎散架的車隊終於抵達驪山礦區時,天色已近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