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少府丞,周老頭。
“罪臣周庸,叩見太子殿下。”
周老頭顫巍巍地爬下小車,叩首行禮,隨後緩緩轉身,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麵如死灰的嬴疾。
“嬴疾大人,您就彆掙紮了。”
周老頭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蘇侯的賬法,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任何一筆錢糧的虧空,都必定會在另一個賬目裡留下影子。”
“這三萬斤紅銅的賬,罪臣領著少府三十個老吏,連著核了三遍。”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死寂。
“所有的斷頭賬,最終指向的終端,一錢不差。”
“全在藍田,這方地窖裡。”
人證,物證,加上嚴絲合縫的邏輯鏈條。
所有的退路和藉口被徹底堵死。
嬴疾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隻餘下一片死灰。他極力維持的宗族長輩體麵,在鐵證如山麵前蕩然無存。他終於認清了一個現實——今夜,冇人會再跟他講規矩,對方是衝著殺人來的。
求生的本能壓垮了僅存的尊嚴。
嬴疾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砸在泥水潭裡。
他顧不上滿身臟汙,手腳並用地向前爬行,拖出一道長長的泥痕,直奔扶蘇的那匹戰馬。
“殿下!扶蘇!”
他一把抱住戰馬粗壯的前腿,揚起那張老淚縱橫的臉,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起來。
“你不能殺我!我是你叔祖父啊!當年你剛學會走路,還在宮裡的禦苑摔過跤,是我親手給你雕過木馬玩具的!你身上流著和我一樣嬴氏先祖的血脈,你怎能對外人偏聽偏信,舉刀殺害自己的同宗長輩!”
嬴疾在進行最後的賭博。
他深知扶蘇的過往性情,那位曾經崇尚儒家仁義、待人寬厚的長公子,向來見不得流血,更何況是殺害自家親戚。
他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扶蘇的“惻隱之心”上。
全場的目光,在這一刻儘數彙聚於扶蘇一身。
灞上銳士如同一尊尊冇有呼吸的泥塑,靜候長官的一句號令。
被圍捕的私兵們則在瑟瑟發抖中祈禱著奇蹟降臨。
蘇齊退後半步,眯起眼睛,細細觀察著自己一手教匯出來的儲君。
這是剝開皇權溫情麵紗後最殘忍的一課,必須由扶蘇自己來上。
扶蘇垂下眼眸,視線落在抱緊馬腿、狀若瘋癲的嬴疾身上。
那一瞬間,扶蘇的眼神確實動搖了。
他握劍的手骨節發僵,遲疑與掙紮在他臉部的肌肉線條上清晰可見。
嬴疾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軟化,眼中閃過求生的希冀,哭嚎聲拔得更高,愈發賣力地陳說親情的羈絆。
然而,扶蘇的視線並未停留在嬴疾身上太久。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定格在那些裝載著紅銅錠的破舊板車上。
他的腦海中迴盪起蘇齊在馬車內講述的“成本管理”與“利益繫結”。
國家是一個巨大的盤子,而國家的蛀蟲在盤底鑿洞。
吸吮的每一滴血,都是帝國的壽命。
冇有國庫的糧草支撐,長城沿線的戍邊甲士就會在寒風中餓死。
所謂的血脈親情,在國家存亡的天平上,輕若鴻毛。
“叔祖父。”
扶蘇開口了,嗓音乾澀,卻平穩得可怕。
那絲因回憶泛起的痛苦被他親手按死在心底,雙目中的溫度急劇流失,化作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平靜。
“大秦之所以橫掃**,靠的不是嬴氏一族的血脈情深,而是有功必賞、有罪必罰的秦法。”
扶蘇將劍完全抽出。
金屬劃過劍鞘的聲音清越激昂。
“你拿南陽郡百姓的救命糧,換這滿車的銅鐵。你在挖父皇的牆角,掘大秦的根基。”
劍尖斜指地麵,水珠順著鋒刃滑落。
“昔日商君為了變法,連太子的老師都敢處以劓刑。本殿下今日監國,這柄劍,就從宗室的頭上祭起!”
話音落下的那一步,冇有任何停頓與遲疑。
“不要!”
扶蘇的手臂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劍帶著破風的尖嘯,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血光沖天。
嬴疾的哭嚎戛然而止,身軀頹然倒在泥潭中,抽搐了幾下便徹底冇了聲息。
四周死寂。
扶蘇任由濺落的血跡染紅了玄甲的邊緣。
他收劍入鞘,動作乾淨利落,再不見半分曾經的軟弱與書生氣。
大秦帝國,在這個血腥的黎明,迎來了它真正冷酷而成熟的執劍人。
無頭屍骸砸在泥水潭中的悶響聲,在這空曠的藍田塢堡內顯得格外刺耳。
那顆屬於大秦宗室的長者頭顱,順著平滑的切口滾落,在汙水坑裡翻滾了足足三四圈,最終撞上一截斷裂的青磚。
殷紅的鮮血從脖頸斷口處噴湧而出,潑灑在最前排十幾名私兵的麵孔與皮甲上。
他們根本不敢抬頭去看馬上那個手提長劍的大秦儲君。
烏雲徹底散去,一輪清冷的孤月掛在中天。
藍田官莊的上空,夜風颳得極冷。
先前的爆破殘留著濃鬱的硝石氣味,如今摻雜進這極其新鮮的血腥味,直沖人的天靈蓋。
滿地狼藉裡混合著泥漿、雜草與碎肉,荒誕、血腥,卻又充滿了改朝換代般的肅殺。
扶蘇他手裡那把被始皇親賜的天子劍尚未歸鞘,劍刃邊緣,兩滴濃稠的血珠正在緩慢彙聚、下墜。
他曾經在沙場上督戰,甚至親手斬殺過六國餘孽。
可今天,殺一個流著嬴氏本家血脈、從輩分上還得叫一聲叔祖父的長輩,這實打實是第一遭。
他握劍的指節因極其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胸膛在玄甲下急促地起伏著。
蘇齊從寬大的袖袍裡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
他把絲帕遞向扶蘇。
“擦擦吧。”
蘇齊開口。
扶蘇冇有去接。
他看了看站在馬下的蘇齊,又將視線挪回地上那具裹著奢華白狐裘的無頭屍骸上。
“蘇齊,我這一劍對不對?”
扶蘇嗓音沙啞得厲害,話語裡夾著某種極力壓抑的顫抖。
大秦律例嚴明,宗室犯罪,當交由廷尉府主審,再由宗正寺覈準定罪,最後報請始皇帝禦筆親批。
就這麼在荒郊野外一劍梟首,這是逾矩。
是逾矩逾得連法理邊際都摸不著的行徑。
蘇齊十分自然地把絲帕塞進扶蘇握著韁繩的手裡。
“殿下剛纔那一劍,砍得非常漂亮,甚至可以用賞心悅目來形容。”